學習都是苦事?

(2017年3月29日星期三)

很多課程指引,都用上一時髦詞語:「學習經驗」(learning experience) 。細看之下,所謂「學習經驗」,其實只是「學習活動」建議而已。經驗是主觀的,從學生的角度看,讀同一首詩或在球場跑一圈,因各人的背景、動機、關注點不同,「經驗」亦會各異。稱能完全控制學生的「學習經驗」,相信是把話說過頭了。

一般人都可能有這種想法:學習是攀越困難,No pain no gain,吃苦才有收獲。我曾在某年的師訓班上請學員(都是在職教師)寫下「最難忘的一次學習經驗」,幾乎全部人寫下的,都是吃苦的往事。難道沒有「愉快」的學習經驗嗎?

我記得讀書的時候,我和鄰座同學都喜愛詩詞歌賦,當年的國文都是範文教學,功課也不多。放學無人後,我倆常跑到學校後樓梯間,輪流朗讀心愛的篇章,如彭端淑的《為學一首示子侄》: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貧,其一富,貧者語於富者曰:吾欲之南海,何如?;又如歸有光的《項脊軒志》: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幾十年後,昨天我和這友人相聚,他主動提及此事,謂記憶猶新,並引為樂事。

不錯,深刻的學習需要專注和毅力,但並不等於說學習必然痛苦。Csikszentmihalyi 提出「暢態」(flow)理論,說有人全程投入工作,並非求名求利,亦非刻意,而是從專注和浸淫中得到欣賞和喜悅,甚至達到廢寢忘餐和忘我境界。

究竟學校裡的學習可以有「暢態」嗎?有多少老師能為「暢態」創造條件,讓學生能享受讀書之樂?

抽測

(2017年3月22日星期三)

立法會秘書處資料研究組最近比較了澳、加、韓、英、美五國的「系統評估」,製成《資料摘要》。從該報告看,各國的評估設計,目的在於監察整體成績,故多採用抽樣辦法。由於學校不能預知哪一級哪一科哪一個學生會被抽中,操練難行,因此亦成就「低風險」評估。

抽樣的方式多樣,例如澳韓英每年只選某些年級或某些科目進行,美加跟本不打算得出個別學生或學校的成績,故對學校和學生進行隨機抽樣。加拿大的評估,還每三年才舉行一次。在澳洲和美國,學生就算抽中,亦可選擇不參加。

部份國家的學校也出現「因試施教」現象,多因政府或傳媒製造學校「排行榜」,把學生和學校成績作比較;幸好這些政府亦意識問題所在,因此或廢除某些敏感階段的評估,或減少測考科目和測考時間等。

《資料摘要》沒有包括台灣。有說台灣的TSA類似香港,並謂其測試下延至小二。此說值得商榷。台灣其實有兩種評估:系統評估由「台灣學生學習成就評量」(TASA)負責,只選定小四、小六、中二,高中職二級,對學校和學生進行抽測,三年一輪,抽中的學生只考5科中的兩科,亦不發個人成績。另設「縣市學習能力檢測」(即所謂下延至小二的評估),對二、三、五、七、八年級進行中英數普測,雖是普測,但目的不在於整體成績評估,而在於找出學生常犯的錯誤,促進教學,並追蹤「待加強」的學生進行補底。

既是普測,年年考,又無科目輪流,自稱既能「系統評估」,又能「促進教學」的,就只有香港的TSA/BCA

媽媽的一封信

(2017年3月15日星期三)

「成績掛帥」之風由東方吹到西方。美國的中小學教育近年趨向測考化,教學針對考試,學生成績可決定學校的存廢和教師的去留。不少家長對這種「成績文化」存疑,認為是過份強調競爭,學生承受過大壓力,學校功課過多,無暇「自主」學習等。Vicki Abeles 製作了兩套紀錄片:Race to Nowhere (2010) Beyond Measure (2014),訴說家長和孩子的故事。

Abeles又把寫給升讀大學的女兒的一封信,放在網上,語句感人,亦說明她對今天大學教育的觀感,節錄如下:

去年我跟你一起走訪各大學,結果發現大學只是「競爭」的一環節。原初以為大學教育目的在於引導思考,培育能力,尋找個人路向,但原來它們只關心收錄多少名超級分數學生 (super-scorers),最好能讀兩個甚至三個主修科;那些非長春籐大學,竟以安排學生到哥大或MIT做訪問生作宣傳。

我知你喜歡讀理科,但留意今天的理科生有40%最終轉系或放棄學畢業。報章稱這為「數理死亡列操」 (math-science death march) :學生在大講堂上課,教學枯燥,學習沒有支援

從前以為大學是教育的高峰,今天的大學真能完成其育人的使命,讓年青人快樂、健康、全面成長嗎?不少大學跟中學一樣,只強調競爭而非學習過程,大量筆記和考試,只求讓學生填滿履歷表。

我希望你能切記,學習不等於考試,最好的學習可能不在課堂上,而是在與教授和同學的對話;要努力讀書但別忘記平衡生活,健康比成績重要,要有睡眠、吃飯、社交、運動的時間。

我仍相信大學是思考、交友、成長、追夢的地方,別忘記通往成功的路總是多條的。

流水不因石而阻

(2017年3月8日星期三)

新的《幼稚園教育課程指引》明令:幼稚園 K1 不應教執筆寫字,K2 K3 不應進行操練。當局態度頗強硬,說會以視學方式監察學校,違反事項會列於學校的質素評核報告,學校甚至會因此喪失免費幼教資格等。

「幼教階段不應教執筆寫字、不應操練,教學應以培養興趣為主」,教育界早有共識,支持的理論和研究也不難找。從幼兒學習和發展的角度看,新《指引》是值得支持的,局方的努力也應予讚賞。但往深一層想,今天《指引》要作出這樣強硬的指令,究竟我們的幼稚園教育,經歷了一個怎樣的過程,形成需要「撥亂反正」的局面?

其實在《指引》發表後,有幼稚園已表示它們並非無知,而是無奈。家長對子女學業要求高,功課少的幼稚園不受歡迎;但又有家長解釋,他們選擇學業要求高的幼稚園,是怕子女考不上心儀的小學,理由是小學為了確保成績,擇優取錄,希望收回來的小一學生已經「樣樣都識」;小學則認為成績好是將來升中「派得好」的保證

在競爭環境中,幼稚園也要為「派得好」而努力,操練壓力傳遞到幼教階段,並成為一種教育文化。雖然新《指引》維護了幼教原則,但一如過往的教改措施,無論想法如何進步美好,依靠「指令」和「監察」推行,並非善法。流水不因石而阻,只要文化風氣不變,升學選校依然困難,幼稚園仍會設法越過關卡完成其「催谷」任務。相信《指引》之外,遏止這種層層推進,收生要求過高的風氣,也是當前急務。


關愛學生,繼續TSA

(2017年3月1日星期三)

吳克儉局長堅持續推TSA,全面復考。時至今天,他應深知學校的操練和壓力,並不會因改換名字叫BCA或把題目淺化而減少,誰也不會被這種粗糙的「掩眼法」蒙蔽。不少學者都指出,從過去的經驗看,說TSA能發揮回饋和促進教與學,是謊言;TSA只是一個「總結性的系統評估」。

可是,吳局長又屢屢囑咐學校,要關愛學生,並為學童自殺而難過。但何謂「關愛」?學者 Nel Noddings 曾指出,關愛並非單向的,或推行甚麼計劃、活動、加強輔導人手,就可達到或完事。師生間的關愛,是一種持久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caring relation),建立在師生間的聆聽和互信之上。教學上的關愛,在於老師明白學生的興趣、需要、專長而設計教學,而非趕課程、研究考試題形,強迫學生為回答練習的選擇題而「閱讀」,為成績而操練。

局長一方面要求老師關愛學生,促進互信;另一方面又堅持進行一個意義只在於系統評估、向學校問責、打擊互信的TSA (或BCA)。究竟他能否看出其自相矛盾的地方?

今天這個「評估獨大,數據萬能」的局面,正好折射教育裡互信和關愛的凋零。當家長無暇親近子女了解他們的在學情況,教師只能以成績說明自己的工作,學校只能羅列數據反映教育的成效,「成績問責」必大行其道,互信和關愛寸步難行。

尤有甚者,作為家長的,竟然要靠TSA數據提醒,為甚麼子女每天都要吃早餐,或晚飯時跟子女交談的好處。你會說這是個關愛的家庭,關愛的社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