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的記憶

(2016年11月30日星期三)

偶然聯絡上多年前的兩名舊學生,她們來我家探望我。這倆都是我頭幾年當中學教師時教過的學生。我只比她們大十多歲。今天見面,她們都已是近50的中年人,有家庭和相當的閱歷。

坐下來不久就談到往事。一個說還記得當年我曾經處理她的「抄功課」事件。她告訴我,我召她見面,告訴她班裡很多人都抄功課,但源頭來自她,即她把做好的功課借給其他同學抄。她當時很害怕,問我怎麼會發現?

她提出後我就記起來了。我告訴她我發覺幾個同學的功課相似,就拿來比較,抄功課的學生通常都會字體潦草,抄得不足或抄錯,所以最完整的那一份多是源頭。我說,這證明她是個勤力可靠的學生,否則不會被別人盯上商借功課,也說明我有改簿,否則不會有此發現。

另一個同學說她有用心聽我的課。當年我教經濟課 supply and demand時曾經用過的例子,她還記得。為甚麼這麼好記性?她說因為當時的老師,大都是上課講過就算,不理會學生是否學會,我比較認真備課。

她們還批評了一些其他老師的言談舉止,和跟學生相處的行徑,。我聽得有點不舒服,也不禁替她們難過,原來當年的同事給她們帶來如此不快的經歷。


不少人都說,兒時的記憶最深刻,大人忘記了的事,孩子卻記得很清楚;記得學校時期的人和事,因為這是他們當時的世界。我回想自己的學校生活,不錯,其中最好的老師和最差的老師,都還歷歷在目,班主任老師的姓名,我還可以由幼稚園數到高中呢!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2016年11月28日星期一)

葉兆輝教授在《防止學生自殺最終報告》發表前,傳媒曾報導他謂自殺與制度有關,以下是舉隅:

【防學童自殺 做好迎新工作】:葉兆輝認同,學生自殺問題或與制度有關,「在香港這個注重考試的地方而產生的壓力不容忽視,」(星島日報 2016.08.14

【升中難適應,僅兩成學校教抗壓防自殺】:葉兆輝建議改善銜接課程,並擬於委員會終期報告建議檢討教育制度 (蘋果日報 2016.09.01

【學童遺書致歉多, 專家籲家長少說負面話】葉兆輝昨表示,學生自殺涉及系統性問題,本港教育制度過份着重操練、以考試主導, (頭條日報 2016.09.18

【專家籲檢討學制, 防學童自殺】:葉兆輝 表示,「本地『操練式』以『升學導向』的教育制度間接影響學童精神健康,… …,促請政府檢討學制及學程安排。」;他承認學生自殺涉及系統性問題 」(星島日報 2016.09.18)。

防止自殺終期報告於117日發表,在「檢討教育制度」一段內,葉教授說:「 根據現有數據和資料,教育系統所造成的學習壓力與學生自殺之間,並無明顯和直接關連。儘管如此,部分委員認為處理學生生活上的壓力是重要的,教育局應考慮把檢討教育制度以減輕學生負擔列為長遠措施。」

有報章隨即報導:【26招防自殺 減功課紓壓 委會報告:輕生與教育制度無直接關係】… 報告指出,學生自殺涉及精神健康、朋輩關係、學習壓力等因素互相影響,與教育制度無直接關係,…(文匯報 2016.11.08)

不知道是否傳媒的報導不確,葉教授似乎是前言不對後語。他的言論是否「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讀者請自行判斷。


評防學生自殺報告(五)(完)

提高收生門檻風

(2016年11月23日星期三)

葉兆輝教授的防止學生自殺報告,提出了學生自殺問題複雜,部份自殺與生理因素有關(例如精神疾病),部份與環境產生的心理因素有關(例如適應困難),因此不能寄望於單一對應措施。這說法是成立的。然而,他所提出的預防和支援建議,軟弱無力,這跟葉教授否定教育制度造成的「學習壓力」導致「學生自殺」有關。這好像某地方火災頻頻,研究報告卻只建議增加消防和滅火工具,不考慮獲批准的建屋材料,是否過於易燃?甚至是否有人縱火?

例如,葉教授報告中建議「大專院校收生不應過於著重公開考試成績」。可是那邊廂,不少大學院系正刮起「提高收生門檻風」,把篩選門檻由往日文憑試的5科「3322+2」,提高至6科「3322+33」,目的是為了收錄更優質的學生,提高競爭水平。可預料成績中游的學生,將更難入學,成績的壓力只加不減。你看,報告不檢討制度,只給大學一句「溫馨提示」,能有甚麼作用?

再者,葉教授提出的具體防治建議,如「好心情@學校」、為教師家長提供「守門人」訓練等,均已存在。要強化這些措施,是否現在的落實情況有所不足?如果是的話,那麼它知道執行者的困難在哪裡?又例如家校溝通,實情並非「活動津貼」數額是否足夠。不少有問題的學生,他們的家長根本怕溝通,故意迴避,不想學校知道家裡情況,而不是對輔導服務無知。因此,報告建議若要有用,還應說清楚如何令「活動」有效。


本對葉教授領導的這份報告充滿期待,現在主要是失望。

評防學生自殺報告(四)

自殺念頭

(2016年11月21日星期一)

學生自殺,葉兆輝的報告說研究了自2013年起的71宗(33名大專生和38名中小學生),結論是:自殺原因複雜而非單一;傳媒報導傳染;自殺與教育制度造成的學習壓力無直接關係等。

死者已矣,自殺原因只好從遺物和周圍人的描述推算。但人言人殊,從中得出「自殺原因並非單一」的結論,不足為奇。同理,要把自殺連繫到廣闊的4大範疇:精神健康、心理因素、關係、適應,亦不困難。然而,若要循防止學童自殺方向著手,總不能只分析已死者,還應明白學生為何興起「自殺念頭」 (suicide ideation)

10年前中大的Margaret Lee Catherine McBride-Chang等曾對有「自殺念頭」的學生做過研究,她們利用路徑分析 (path analysis),發現學業自我形象低落 (academic self-concept)  ,感覺父母對自己的成績不滿意 (perceived parental dissatisfaction in academic performance),測考壓力 (test anxiety),三者均容易導致抑鬱 (depression),由抑鬱產生「自殺念頭」。三者相比,測考壓力與抑鬱的關聯最大。

葉的報告指在38名中小學生中, 36名是中學生,其中24人為高中生;其餘為2名小學生,均讀小六;這些年級的考試壓力最大,故數據亦算與上述研究的結論吻合。

有自殺念頭者不一定會尋短,也可能得到若干幫助放棄念頭。因此,葉的報告中提及「及早識別及介入」是正確的。但怎樣的支援最有效?Lee McBride-Chang從數據中發現,父母子女因成績問題而沖突常是主因,因此家庭關係是關鍵。

但考試是我們教育制度的一部份,如果學業成績經常令家庭產生沖突,導致學童抑鬱或萌死念,那麼檢討這個教育制度的設計和運作,還不是必須的嗎?


評防學生自殺報告(三)

你怎樣得出「無關連」的結論?

(2016年11月16日星期三)

葉兆輝教授在「防止學生自殺委員會」《最終報告》中說:「根據現有數據和資料,教育系統所造成的學習壓力與學生自殺之間,並無明顯和直接關連。」

無關連?這是一項超乎常識的結論!這也不打緊,只要有充足的證據和和嚴謹的分析,打破常識看法是應該受到歡迎的。從研究方法看,要得到「無關連」的結論,應由對立的「零假設」(null hypothesis) 開始。換句話說,應先假設兩因素(即「學習壓力」和「自殺傾向」)有關連,然後在數據和個案中努力搜尋,看看有沒有足夠的反面證據 ,「打倒」這個稻草人。

可惜從報告中找不到任何由數據資料推演出「無關連」結論的章節。講來講去,只是說自殺原因很複雜、並非單一。既然如此,報告又怎能說「學習壓力」與「自殺傾向」無關呢?接著報告又有建議「設立諮詢委員會全面檢討教育制度,特別是識別可能存在過大壓力的地方」。大家可看出,這建議是如何軟弱無力,教育局反對是如何容易!

報告的建議只在於提早識別,防止自殺。但它提出世衛建議的普遍性、選擇性、針對性的3層面支援理論,早已在教育局網頁使用,所提活動亦多已存在多時(如「健康校園政策」),現在說要加強,只會增加已疲於奔命的社工、老師、校管人員的工作和壓力。總體而言,報告講的學童自殺原因,社署的「兒童死亡個案委員會」已講過,分析又欠深入,說教育制度學習壓力與自殺「無關連」又建議檢討制度,只能幫助爭議「軟著陸」,實在沒看頭。


評防學生自殺報告(二)

由學業問題引起的自殺

(2016年11月14日星期)

讀過「防止學生自殺委員會」發表的《最終報告》,有些感想。

該委員會的成立,原因是2015-16年學童自殺較過往頻密,而單在3月的9日間就有7宗。突然的增加令人不安,吳克儉局長推出「每校派5000元」,又叫家長老師「加把勁」,遭到揶揄。結果教育局成立上述委員會,由葉兆輝任主席,希望認真地研究學童自殺,找出解決方法。

葉的報告指學童自殺原因並非單一,這一點其實社署在「兒童死亡個案委員會」報告中已講過,不是新聞。「社署報告」涵蓋自2006201185宗自殺個案,清楚列出「學業問題」為原因之一,按年的分佈頻率為1030%

葉的報告指2013起的3學年中小學及大專自殺個案共有71宗。他無歸因分析,只平列4個「關注範疇」的分佈率:心理因素是其一 (63%),內含「自我傷害行為及萌生自殺念頭」(34%) 及「負面思想」(45%) ;適應困難又是其一 (82%),內含「學習適應」(58%) 及「家庭適應」(53%) 。但誰都知道,這些項目並非獨立,因此研究還應包括其中的關聯從屬狀況,例如:「學習適應」問題既然如此廣泛,究竟有多少由此引起「負面思想」或「萌生自殺念頭」,或令「家庭關係」惡化,成為自殺因素?

報告在這方面全缺,隨後卻稱「教育系統所造成的學習壓力與學生自殺之間,並無明顯和直接關連」,這結論不何來。誰也知教育系統不會直接殺人,學童自殺也非單一原因,但如果在某個制度下,「學習適應」或「學業問題」在自殺原因中屢屢佔幅廣泛,難道我們對這制度還不應作出檢討嗎?


評防學生自殺報告(一)

中史科改革欠甚麼?

(2016年11月9日星期三)

教育局發表《初中中史課程修訂諮詢稿》,謂舊有課程需要革新。然需要何來?《諮詢稿》提出的原因是:1. 配合歷史教育和學校課程的最新發展;2. 切合學生未來的需要。但究竟這些東西是甚麼?全稿都無再談。

因此,要了解實質的改變,只能從新舊課程的對比中找。可找到的是:精簡了政治史,壓縮了古代史,減少了講治亂興衰的王朝歷史,增加了社會文化史;但不變的是:1. 欠缺認識歷史學如何以判別是非真偽,最後還原為遵照權威觀點 (orthodox historical perspective)(簡麗芳語)講歷史,不自覺地用歷史傳遞傳統價值觀;2. 以漢人為中心的文化觀點和民族融合論不變,例如,漢武帝就有「文治」和「武功」,征伐匈奴是增加「國力」;秦始皇強攻百越三征嶺南,死人無數血流成河,叫做「秦始皇開發嶺南」。

《諮詢稿》並沒有觸及中史科現存的實踐困難,即我上周談的課程配合(alignment)問題。此際中史教學的困難是:課程內容太多、課時嚴重不足、兼教情況普遍等。相信局方對此並非不知情,卻選擇先搞課程內容修訂。課改要有意義,得回應原則問題,《諮詢稿》既說不清楚所謂「課程最新發展」、「學生未來需要」是甚麼,又沒有對「現存範式」作自覺反省,令人失望。此外,改變要有實效,得回應實踐問題,局方卻又對現存的教學問題視而不見。悠久以來,中史科已是政客相爭甚至是表忠之地,這樣搞課改,我看只能重興中史應否「獨立成科」、「初中必修」等爭議,對中史科的教學實踐,難有甚麼意義或影響。

高問責低配合之弊

(2016年11月2日星期三)

不少課改官員,以為預備好課程大綱,學習目標,測考標準等政策文件,教師就會跟隨執行。美國學者 Coburn 等人近日在 Educational Researcher 發表文章,她們翻看美國歷史,發現80 和 90年代的大型改革,對學校教學的影響極其輕微,主因是任何政策必須交由學校執行,結果大家都只按自己對政策的理解辦事,並以緩震為原則,故沒有預期的成效。

其後政府改變策略,教改加上強烈「問責」(accountability) 制:統一考試,若學生成績不達標,學校會受到處分甚至殺校。教師因此針對考試內容進行教學,但集中只教「可造之才」,放棄能力稍遜的學生;課改的確產生一些影響,但全國成績只錄得輕微改善而已。

Coburn等認為:真正的教改,要有細緻的「配合」(alignment) ,如適當的教材、測考工具、教師培訓、內部組織、防止工作氾濫措施等。從前是「低問責、低配合」,結果大家都敷衍了事;今天的教改是「高問責、低配合」,帶來壓力和反感,大家只求過關跟政策搏奕。他們預測若實施「低問責、高配合」制度,或許能給某些熱心的學校帶來改變,但將拉闊學校間差距;只有在「高問責、高配合」制度下,教師才真能明白課改的意義,實踐改變。

香港教育崇尚競爭,但競爭的內容只是學生成績,學校升Band,可說是實行無形的「達標問責」制。近年的教改謂要撥亂反正,減輕考試對學習的影響,但結果在措施不配合、想法粗疏的情況下,教師工作量大增,考試壓力如唧筒水柱左竄右竄,甚至蔓延到初小,情況比美國更嚴重呢!

參考資料:

Coburn, C., Hill, H.,  & Spillane, J. (2016)  Alignment and Accountability in Policy Design and Implementation: The Common Core State Standards and Implementation Research.  Educational Researcher, Vol 45 No. 4, pp 243-2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