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漫畫談起

(2016年8月31日星期三)

年幼時父母親不准我們當「街童」,空閒時也得留在家裡,活動只限於看書捉棋。那是電視還未普及的年代,連有圖片的讀物也不多。當年出版的《兒童樂園》和《小朋友畫報》很好看,但每本售壹圓,家貧只能間中買本看看。剪髮的地方會放置一些「公仔書」(即連環圖)如《財叔》、《神筆》等,讓輪候者解悶。《財叔》題材多是抗戰故事,每次打倒日本鬼子就令人血脈沸騰,我的「愛國心」亦可能由此培養。

初中時流行的漫畫是《老夫子》,女孩子還愛看《13點》。這些漫畫幽默輕鬆,雖然沒有甚麼微言大義,卻頗能反映當時都市現象和大眾文化,故亦覺有趣,也喜歡看。及後出現以黑社會作背景和渲染暴力的漫畫潮,我已脫離漫畫的歲月,踏入「老餅」之齡,但每當看見同年或30歲過外的「大朋友」還經常購買《小流氓》、《龍虎門》等漫畫,且看得津津有味,就覺奇怪,不明白這些漫畫對成年人為何吸引。香港隨後興起的日本漫畫,已是跟我絕緣,偶爾看看亦只是出於好奇,及對青少年次文化的關注而已。

個人電腦興起,互聯網發展至今只25年,誰能預料由此衍生的電玩、動漫、網上遊戲的發展,弄到連成年人也會出街找「精靈」?潮語稱「電漫遊戲」為「ACG」(A是日本動畫Anime, C是漫畫 Comics,G是遊戲 Games),內裡魔法鋼彈齊飛,令人真幻莫辨。聞說日本不少男女動漫迷沉醉在「二次元」的世界,竟對動畫裡面的異性角色比現實中的異性更感興趣,因此不打算結婚。科技對生活的影響,令人吃驚!

真誠的討論

(2016年8月24日星期三)

教育局長吳克儉下令,港獨主張或活動不應在校園出現;梁振英更把港獨比作「毒品」,說自己經常呼籲年輕人遠離毒品,並認為任何有教育責任的人,都應對年輕人表達清晰「反港獨」的立場。他的追隨者即說:非常反對將港獨議題放在校園討論!但亦有較開明的建制派表示,港獨不應進入校園,但不能禁止學生討論。

這場戲漸漸由不准「討論」港獨演進至反對「鼓吹」,但我看問題依舊,理由是師生間若要真誠地「討論」問題,就要有開放的胸襟,不能預設結論,縱認為自己極有道理,也要用謙卑的態度,從對方的思路和角度看問題,並保留最終可能被對方說服的可能,否則討論變成虛偽的說項,失掉意義。一早把門關上,像梁振英說清晰地表達「反港獨」立場,誰會跟你討論?此外,把刀架在老師的頭上,要他們擔心「討論」隨時會被視作「鼓吹」港獨而失掉教席,誰願承擔這樣不公平的風險?最終「港獨」只變成一種言論禁區罷了。

談到吸毒,教育局從沒有威脅吊銷教師註冊來解決校園毒品問題,這是由於大家對毒品有共識,不會有老師「鼓吹」吸毒;這亦同時反映「港獨」問題缺乏共識,當權者只好耍威嚇手段完事。校園若出現毒品問題,內行人都知道不能單靠表達立場,或教學生說句「向毒品說不」解決 ,輔導工作總涉及找出學生吸毒的社會背景和個人心理因素。由此推演,若以毒品喻港獨,那麼製毒的機關還不是那漠視年輕人民主訴求的政府及其高壓政策?光喊禁毒不揖毒,行麼?

又關學校和教師的事

(2016年8月17日星期三)

港英年代下令「學校不准談政治」,擺出的道理是:教師在學校傳播政治知識,學生年幼無知,容易受到不當的影響。當然,愛國左校並不聽命,長期對他們的學生進行「政治教育」。

到了回歸過渡期,學生年幼無知易受影響的說法收起了。相反,學校和教師被批評為「政治冷感、迴避現狀」,因此要大力推行「公民教育」、「國民教育」,謂教師只要保持客觀持平中立,在學校向學生講述政治並無問題,甚至是應該的。直至年前「愛國教育」指引出現,教師又被指導,要令學生有感情的投入,看見五星旗時就掉淚。教師應客觀持平中立之說又實際上被擱置。

今天有人說要宣揚「港獨」,立刻有人掣出港英年代「學生年幼無知,容易受到不當的影響」之說,甚至威脅學校和教師必須「清晰地反港獨」,否則就是支持港獨了。唉,連當年冷感和迴避的權利也沒有了!

我的觀察是:一,學校和教師是最沒有權力的一群,在政治議題的教學上任由吩咐和擺布;二,負責吩咐和擺布的人把學校的政治能力誇大了,從來沒有證據說明教師灌輸政見有多大的成效。君不見,某些學校有極鮮明的政治立場,天天講愛國,學生還不是左耳入右耳出,甚或反感和出現反效果?三,在政治圈中宣揚要學校和教師做些甚麼和不做些甚麼,可能是最舒服和最 cheap的政治表態方法;把童齡自殺、學校鉛水、港獨等問題一於推由學校解決,就可避談問題的根源和社會背景,不當的管治政策更可視而不見了。

洗腦認罪

(2016年8月10日星期三)

林榮基寫文詳述他被關押囚禁認罪的經過。人治到法治是多麼遙遠!他的「罪」輕,只失尊嚴和自由,沒經歷嚴重的肉體折磨,但電視上每看到法庭認罪的場面,就聯想起 Costa Gavras 的電影:「大迫供」 The Confession。

故事背景是1952年著名的Slansky審訊。當時南斯拉夫鐵托走獨立之路,史太林害怕捷克跟從,發動清洗捷克共黨內異見份子,結果捷共第二把手Slansky以叛國罪提審判死。審訊還牽涉14人,其中11人同判絞刑,3人終身監禁。

電影的主角就是其中一人:Arthur London(下稱「倫頓」)。他是猶太裔,法國抗戰英雄,曾被俘入納粹集中營,戰後加入捷克共產黨,當上副外交部長。

倫頓某日在上班途中遭人擄去,擄走他的人自稱屬於「比黨還大」的機關。倫頓被囚20個月,不能聯絡家人,經歷長期蒙眼、飢餓、恐嚇、獨囚苛待,卻不知自己犯了甚麼罪。審訊官最後使出辦法:要他先承認寫在字條上的片言隻語,並在每張字條上劃押,把字條收集後重新組合,編織出他「顛覆叛國、托派、鐵托信徒、錫安主義、西方間諜」等罪行,並告訴他若真的對黨忠誠,必須認罪。

在重複審訊下,倫頓的腦袋變了,先是懷疑自己,最後竟然相信自己真的犯了那些罪,並在法庭上說認罪伏法,最後判終身監禁。若有人問「洗腦教育」用甚麼手段,此片啟示豐富。

倫頓在史太林死後獲釋,1963年恢復名譽,移居法國,某日在街上竟碰上當日的審訊官,他叫倫頓別怪他,說只是按規矩辦事而已。倫頓和妻子把這段往事寫成書,Gavras在1970年拍成電影。

甚麼是美?

(2016年8月3日星期三)

南韓選美,參選者皆整形至相同模樣,個個儼如複製人,趙志成寫了一篇「教育與整形」文章,把整形喻教育,謂學校如工廠,教育制度如選美。結語趙兄問:甚麼是「美」?

這是世上最令人頭痛的問題。整容的醫生哪管?要甚麼你告訴我吧!雙眼皮、長睫毛、高直鼻、瓜子臉,點吧!我都會。

甚麼是美?龔自珍在「病梅館記」這樣說:文人畫士認為「梅以曲為美,直則無姿。以欹為美,正則無景。梅以疏為美,密則無態。」於是賣梅者「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結果令蘇浙一帶的梅樹都病殘了,龔自珍希望把病梅都收留,悉理於地,復之全之。我想,賣梅的人哪有龔自珍的講究?健梅病梅誰管?老闆你話事,你認為應該怎樣斫刪鋤,我照辦。

教育制度運作暢順,也是建立在這種「我都會、我照辦」的基礎之上。教育署考試局要的TSADSE,校本評核,國民教育,普教中,一帶一路,… …,我都會、我照辦。不要問我好不好、美不美?

其實,教育的好和美並非沒有討論,沒有標準。有人認為教育與龔自珍的梅一樣,目的是讓孩子順天性順自然地成長,有人認為教育的主要任務是歷史和文化的傳承,有人認為教育是為將來投入工作作技能的準備,有人認為教育是為了建構民主公義的社會,… …

只是不知怎樣,我們都放棄了討論和自主,讓別人來作主,來管,把自己放到「我都會、我照辦」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