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國家認同的論述

(2015年7月29日星期三)

台灣學者陳麗華和吳雯婷(2011),曾發表「形塑香港特區的國家認同 — 中小學社會教科書之論述分析」一文。兩人分析香港近年的小學常識科和初中社會科課本,發現四種對國家認同的論述。

一是直接宣示,開列《基本法》條文和「一國兩制」原則作單向宣示;個人的政治參與權僅限於狹義的「選舉」,不討論自由民主關係,不談公民是社會的主人,迴避爭議和敏感議題。

二是親情連結,大量運用祖國同胞等稱謂,訴諸母親懷抱等譬喻,強調兩地血緣關係;以民族偉人和發明、歷史仇恨、中華文化等激發民族自覺、優越感、認同,但同時省去港英政府曾對香港的貢獻,刻意隱沒「政治中國」議題,實行去政治化。作者引述李榮安和Sweeting (2001)對此的批評:「民族意識高漲,公民教育將走向非理性、純粹訴諸情感認同;不探討現有的政治與社會現實,只把祖國、血緣、愛國、家庭等簡化概念植入『愛國主義』框架,即直接灌輸對民族國家(nation-state)的認同」。

三是強調香港除政治回歸外還要經濟回歸,香港必須依靠祖國內地,經濟才有發展,兩地經濟利益有連帶關係,用此強化學生的國家認同感。

四是在「國家認同」前題下放眼世界,以香港為立足點思考如地球村、溫室效應等全球議題,關注如聯合國、紅十字會等國際組織。

97年前港英教育傾向「非政治化」,97後政府則趕談「國家認同」,但上述四種論述除第四種外,均有片面偏頗之嫌,也偏離一般教學原則,亦可能是愛國教育不成功的原因。

參考資料:

陳麗華、吳雯婷 (2011) 形塑香港特區的國家認同 — 中小學社會教科書之論述分析,《教科書研究》第四卷第二期 25-29

Lee, W.O., & Sweeting, A. (2001) Controversies in Hong Kong's political transition: Nationalism versus liberalism. In W.O. Lee & M. Bray (eds), Education and political transition: Themes and experiences in East Asia (pp 101-121) Hong Kong.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Comparative Education Research Centre.

毋庸置疑?

(2015年7月22日星期三)

新的《基本法》視像教材套出版,惹來惡評,教協更指其內容偏頗,教育局則謂有多位專家參與製作,因此內容和適用性「毋庸置疑」。

真的沒有「置疑」餘地?教育局經常鼓吹「批判思考」,批判思考的要點之一就是不要亂信專家權威,要小心檢查事實、論據、邏輯。《基本法》是個具爭議的課題,教材套裡所引用的專家權威(主要是兩位)極度「親建制」,誰也知道;搬她們出來說明教材套內容「毋庸置疑」,豈能服人?

且不因人廢言,檢查一下教材套的內容。記得2011年的基本法教材套《明法達義》明明有「公民抗命」的,今天卻消失了;吳克儉局長回應提問時說:兩版本相輔相成,但怎樣「相輔相成」,就不明不白了。

又例如單元三主題一:中央和香港特別行政區的的關係,內裡強調的是「一國精神」,措詞是「雖然」香港實行高度自治,;它一方面要求學生討論甚麼是獨立司法權終審權,但還沒解釋「司法」、「終審」等概念,便詳談人大常委會有釋法權。更誇張的是,插圖把「人大和人大常委」畫得特別大、並與「國務院」、「港澳辦」置於「特區政府和行政長官」之上,「立法會」和「司法機關」則畫得特別小,排在兩旁。製作者的居心何在?意味些甚麼?相信距離「毋庸置疑」一說更遠。

「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有說這是胡適說的,也有說是馮有蘭冤枉胡適說的,無論如何,今天說「基本法是個任當權者打扮的小姑娘」,似更妥貼。

從縮班到多元選擇

(2015年7月15日星期三)

每年的升中放榜日,報紙總有大量學校送禮搶學生的新聞。今年更誇張,有學校派教師主任跑到學位分配辦事處搭訕兜客,答應送禮,甚至親自駕車接家長參觀學校。

5年前我在本欄寫過一篇文章,題為「校長像保險經紀」,內容指出不少校長老師在縮班殺校的恐懼下,被迫兼作市務推銷員,並各出奇謀鬥搶學生。我問:教育局既然掌握各種數據,應早知學額供求情況,為何不做好統籌理順工作,弄到如斯局面?

5年過後情況依舊,大家都活在縮班、斷約、辭退的陰霾下。教師需要一個安定環境才能正常工作,有人因此提議重整學校編制實行小班教學,但教育局充耳不聞。

上星期教育局卻發出新建議:學校應鼓勵新高中學生多讀選修科,由從前的4+24+3增至4+34+4,理由是「讀書係樂趣,唔係為咗考試」,當場的課程發展議會主席則謂,多讀一科是因為「發現大學收生大多是4+3的學生」!(其實這說法是製造假象,2014年大學收4+3學生只佔輕微多數的51%。)

官員謂新高中的理想是「多元化科目選擇」。須知,為開辦高中選修科讓學生自由選配,學校安排時間表和教學已極困難。此外,高中退修情況一直嚴重,若還按建議鼓勵學生多讀選修科,可預期退修波幅只會加劇,原因是將來學生將由更高位的4+4跌回4+2甚至4+1。這情況出現後,某些選科班可能只剩得一至三數人,變成高資源負荷班。若學校因收生不足被削資源和教師,又請問怎樣能承擔這些高負荷班,完成官方所謂的「多元選擇」理想?

長賭必輸,知易行難

(2015年7月8日星期三)

近日的教育研究文章,再次說明研究元認知 (metacognition) 或自主學習(self-regulated learning) 與成績表現 (performance) 的困難。美國的Teachers College Record ,年初有一專輯討論 PISA數據 (PISA OECD 主辦,在全球65國收集學生在閱讀、數學、科學三科的成績進行跨國比較) ,專輯中有一篇文章利用相關性和回歸方法,從數據中找尋學生在元認知知識、學習策略運用、閱讀成績三方面的關係,其結論是前二者跟後者有相當的關係,意思大概是說:越是有自知之明的學生,或越懂得學習策略者(例如何時背誦、何時演譯資料、如何自我調控等),閱讀成績越佳,反之亦然。

要注意的是,上述研究的頭兩項數據,並非從觀察學生的閱讀或從實際學習過程中記錄,而是來自學生自行報告 (self reporting) 的問卷調查;換句話說,即問卷只紀錄學生說自己如何如何,而不是他們的實際表現。再者,相關性或回歸性研究只說明數據是否存在關連性或預測性,而非因果關係。

同期刊中就有一篇由David Berliner 撰寫的文章,說明上述道理。Berliner指出,認識對自己最有利的學習方法,不等於在實際環境中會運用;知易行難,例如賭仔都明白「長賭必輸」的道理,但仍然熱衷於刨馬經或上賭場,結果當然是輸多贏少。我們不能相信,學生「明白某道理」後就會「付諸行動」,兩者數據就算有相關性也不能視為因果關係。對於熱衷「教導」學生自主學習策略(例如:如何學習,如何學會學習等),期望這自然會帶來好成績的校長老師來說,這是不可不知的事實。

參考資料

Artelt & Schneider (2015) Cross-Country Generalizability of the Role of Metacognitive Knowledge in Students' Strategy Use and Reading Competence. Teachers College Record, Vol. 117, No. 1

Berliner, D. C. (2015) The Many Facets of PISA .  Teachers College Record, Vol. 117, No. 1

蝦碌與甩轆

(2015年7月1日星期三)

618日立法會建制派議員集體離場,政改議案在28票反對8票贊成下遭否決,大眾嘩然。翌日明報的頭條是「建制離場蝦碌政改否決」。不熟悉廣府話的人,看後必一頭霧水,「蝦碌」跟「蝦」和「碌」有何關係?該詞其實只是香港人俗語,形容出醜或令人尷尬的人和事。今天「蝦碌」竟登大雅成頭條字眼,相信是該詞傳神之故。

建制派集體離場一事,香港左報絕口不提,大家不感意外,但明報稱此事為「蝦碌」也似是過份寬大,其他報張以至路透社,甚至有關的建制派議員,多用「甩轆」一詞形容該事。「甩轆」同是香港人俗語,意思比「蝦碌」嚴重得多,大概是指事情跑出了軌道發生事故,或事情的受托人沒有履行責任令工作泡湯,以至拖累其他人。京官若讀港報,大抵難明這些粗中帶細的分別。

除了「蝦碌」和「甩轆」外,信報的林行止還用上「符籙莫言黑白是非」一句作標題,提醒泛民議員別謂邪不能勝正,議案遭大比數否決其實只是「符籙」而已。「符籙」一詞本是道家用語,意指那些寫來似字非字的符咒,香港人用作表達憑運氣成功或糊塗過關的意思。

廣東俗語中其實還有「磨碌」一詞,據說來自鄉間磨穀用的石盤,笨重難用,因此用來戲謔那些呆笨、花盡力氣教而不善的人。投票事件中誰是「磨碌」?請自行判斷。

近日報章中還有大量「玩乜」「捉鬼」「呃嚟」等廣東話俗語,香港學校若全實行普教中,相信新一代就連閱讀本地報章也可能出現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