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真相

(2015年4月29日星期三)

學生寫的議論文:

除非親身經歷或目睹,我們是沒法知道真相的。例如,昨晚我偷吃了一片蛋糕,早上母親問:怎麼一片蛋糕不見了?無論我說不說謊,是誰偷吃,心知肚明,因為這是我親身經歷過的,我才知道真相。由此可推論,歷史真相是不可知的。例如,我們還沒遇上過秦始皇,怎知道他曾「焚書坑儒」?張學良至死不交待西安事變詳情,怎知他對蔣介石「兵諫」是真是假?

語文老師可能說,上述文章既有論點又有論證,議論文可算合格。然而,從學習歷史的角度看,假如「真相」只限於親身接觸或經歷,那麼「歷史真相」便不可尋,讀歷史便失去意義。

西方學校教歷史,堅持要學生明白史學家如何「工作」,例如從不同途徑收集資料,在多元引證下判辨真偽,明白歷史人物的心態和社會局限,重塑合乎情理的歷史情景等。歷史學家都明白,證據並不是打開書本便有,更不會是當事人故意留給後人的線索,因此尋找歷史真相是個艱辛但有趣的過程。

香港學生學歷史,多只靠課本,雖然編寫者多以「史學界」公認的史料作依據,但如何運用史學方法和批判精神,衡量真偽,尋找「歷史真相」,既欠缺示範,也毫無要求,因此把讀歷史最有趣的部份剔走,學生視讀歷史為背誦。今天坊間討論如何令學生對中史科發生興趣,應該「詳今略古」還是「詳古略今」?我看是文不對題;若上述問題不解決,中史科還最容易淪為「洗腦教育」工具,政治宣傳會變成「史實」灌輸給學生。

看見台灣

(2015年4月22日星期三)

最初還以為「看見台灣」是套介紹台灣風景的電影。

影片開始時確是一段沉默的風景照,但不久傳來吳念真的旁白:「不要懷疑,這是我們身處的家園 - 台灣,如果你沒有看過,那可能就是你站得不夠高而已。」高度一詞表面是指影片從空中拍攝,但亦隱喻著影片要展示風景背後,地理環境的破壞。旁白精彩,如新詩朗誦:

「這是被大雨沖刷而下的漂流木,原本是高山上姿態傲然的林木,現在卻毫無聲色地堆積在岸邊,一如浩劫過後無人收拾的屍體。」

「高山公路闢建,,人們傲慢地在山林間畫上了一條最短的直線,同時卻切斷了山坡原本自然的紋理和結構,於是路幾乎是逢雨必斷,,人車日夜奔馳,只因為沒看見腳下的恐怖。大地的傷勢多數人看不見,少數的人假裝沒看見。」

「這裡是我們的山,原本是闊葉林的家,他們用深埋的根抓住泥土留住雨水,,但哪能擋得過每年都可以創造出許多鈔票的檳榔樹?」

「原本種植在平地的蔬菜,只因為挑嘴的人說,每高一公尺,滋味就可以多甜一分,於是菜園越爬越高,山地變成農地。」

「樓房硬生生地闖進行水區,…, 當豪雨一來,山洪無處宣泄,生命財產都面臨威脅時,我們抱怨的卻永遠是上天,而不是自己。」

回看今天香港,庫房有錢,於是從經濟著眼,開山填海架穚建屋,以迎合大量外來人口和旅客,令土地超載。究竟我們有多少行為,像台灣一樣,在不察間對環境作出無法愈合的破壞?製造出絕子絕孫的災難而不自知?

坐熱氣球的人

(2015年4 月15日星期三)

美國學者Larry Cuban引述 Locock & Boaz 的一個故事,揶揄由政府發動的教育改革。

某人坐熱氣球升空,不久便迷了路。他調低氣球的高度,見地面上有一女子,便大聲問道:對不起,可幫幫忙嗎?我跟朋友相約見面,但約會時間已過了一小時,我仍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那婦人答道:你的熱氣球現在離地約30呎,位置大概是北緯40度,西經59度。

熱氣球上的人說:你肯定是一名教師。婦人答:對啊!你怎麼知道?熱氣球上的人說:你的話可能完全正確,但這些資料對我毫無用處,我仍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坦白說,你在幫倒忙,耽誤了我的行程!

婦人回應道:那你肯定是一名政策製訂者 (policymaker) !熱氣球上的人答:對啊!你又怎知道呢?

婦人說:你既不知道身在何處,又不清楚要往那裡去。你無地圖,無指南針。你爬升到這樣的高度,全憑一股熱氣 (hot air)。你向人許下諾言,但對如何實踐諾言毫無頭緒,只盼望地面上的人幫你解決問題。其實,我們相遇後,你動也沒有動過,卻把錯誤推在我身上!

Larry Cuban 指出,美國的教育政策製訂者和學校教師活在不同的世界,大家關心的問題也不一樣,前者是離地的,雖然口裡說學校和教師的角色重要,實際上只懂利用資源調配推動新政策,不理會任何政策要落實到教學層面,全賴教師,因此必須全面了解和尊重教師的想法和價值觀。

我看香港的情況還差一些,近年課程、考試等制度還多了一項: 政治干擾。有權在手的政客敵視教師,只把他們視作一枚不聽話的棋子。

參考資料

Louise Locock and Annette Boaz (2004). Research, Policy and Practice – Worlds Apart?. Social Policy and Society, 3, pp 375-384 doi:10.1017/S1474746404002003

學與教是本業(續)

(2015年4 月8 日星期三)

 續說我這名「學與教」的校長朋友。我看他成功之道,還有以下三點:

三、他肯花時間看理論,卻不被理論束縛。不少校長擅長管理,但對於教學方式和潮流,多無暇深究,因此有人依賴大學或外來的專業引領,但專家亦可能自囿於理論偏好,設計不一定對應學校的需要;亦有些人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例如到國內某校參觀過一兩遍,便雀躍不已,相信只要把教學模型照抄過來,學校成績即會提升。但此君肯花時間看理論書籍,但明白凡理論都有其是處,用不用得上還得思考實際工作和處境。

四、不假設改進措施或實驗一定成功,客觀考察結果。做到這點其實並不容易。不少人(包括政府官員、研究學者)為求報捷,都會「目不斜視」,只尋找支持自己看法的證據,忽略與期望不符的結果,最後變成自圓其說,甚至自說自話。此君坦言走過冤枉路,例如早年搞過品質管理系統驗證,但結果說明對改進學與教無大作用,斷然棄之,改行課堂學習研究(該理論其實是我介紹給他的,他卻付諸實驗,最後還發展出「層遞式『變易法』」);今天的「自主學習」與「翻轉課室」行動研究,亦按學生水平和科目性質由試點做起,邊做邊觀察。這在在需要恆心、勇氣、反思能力。

五、設計改進計劃之時,除關心教學效果外,還思考對老師的「教學內容知識」(pedagogical content knowledge) 有甚麼益處,能否帶給老師學習機會,讓他們擴闊眼界,同時增進其本科的教學能力。

學與教是本業

(2015年4月1日星期三)


「歸根到底,『學與教』是學校的本業。」這句話,出自前陣子我報告在校裡進行「翻轉教室實驗」的校長之口。

請注意他談的不是「成績」,而是「學與教」,因為大家都明白,教學效能與成績與並沒有必然的關係。例如,傳統名校多強生,又緊張成績,縱使學校教學效能不高,學生自會設法補償,結果成績也不會太差;基層學校的學生,多靠際遇,遇上良師,學業會進步,但最終成績亦可能不盡如人意,然若能明白知識的可貴,教育的意義,學校亦算不辱使命了。

又換個角度看,學生每天回校,時間大部份在課室裡度過,師生間的互動接觸,主要目的還在於學與教,那麼作為校長,怎能令教學失落,讓學生hea過?管理理論謂校長必須同時是「教學上的領導者」(instructional leader) ,令改進教學成為學校裡的「頭等大事」,甚有道理。

回頭再說我的這名校長朋友,他令我仰慕之處,在於在20多年間當校長期間,向老師推介和發動好幾輪認真的「學與教」改進工作。從旁觀之,其成功有幾項特點。一、他熟知當局鼓吹甚麼時髦概念和口號,卻沒興趣「跟風」,並謂這樣才能找出對策,擋住那些無聊的改革,把目光放回自己的師生身上。二、他沒有「做死老師」。競爭和殺校之風,令某些校長過分強調「危機意識」,指標過高令老師吃不消,教師流失不利團隊建設。此君知道要利用「危機意識」,但同時相信老師改進的力量,還在於老師自己看到改進工作的效用,這需要研究精神和時間。

其餘的下次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