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學習」就是好?

(2014年11月29日星期六)

有教育界人士聲稱,推行「自主學習」是解決學習問題的辦法。所謂辦法,就是把學生分組,由老師提供「導學案」,要求學生事前備課,上課時間則交由學生自行講解討論,老師只從旁點撥。有些稱此為「反轉教室」或「把課堂還給學生」,並指實行這些方法後,學生會取得好成績。

然而,究竟甚麼是「自主學習」?為何上述方法能推動「自主學習」?在結構上,「自主學習」與成績有何關係?就不見有詳細的說明了。

就是在研究領域裡,「自主學習」的定義也是棘手問題,例如,Dinsmore (2008) 等人認為,研究者經常把「元認知」(metacognition) 、「自我調控」(self-regulation) 、「自主學習」(self-regulated learning) 混淆,也沒留心測量是否與概念吻合?又不少研究根本沒有開列概念的定義,因此沒法解釋為甚麼所使用的考察工具真能反映「自主學習」。

「自主學習」的測量方法也非無問題。在地式考察或個案研究幾乎絕無僅有,近半研究使用的是「自我評估」式 (self report) 調查,例如問學生:你認識對自己最有利的學習方法嗎?你有反思自己的學習策略嗎?這些提問的缺點是:回應者經常高估自己,答案不能反映實況。此外,這些抽離式的答案亦無法令我們了解,所實行的教學方法如何增進「自主學習」,更遑論解釋「自主學習」與成績之間有何因果關係。

每逢教育界出現新詞語,如愉快學習、目標為本、多元智能、照顧差異、全方位學習,學校都很快吸收,並聲稱已化為課程實施。當中究竟有多少人會尋根究柢,認真地了解這些概念和理論,真難估計。

投入學習的目的

(2014年11月26日星期三)

有說教學設計應以「推動自主學習」為目的,假如學生學會自主學習,那麼連串的問題,例如學習動機不足,學習差異等,就會迎刃而解。這種說法有點像醫生向病人說:你的內臟機能不好,假如能好一點,心肝脾肺腎就不會有問題了!

學者Kaplan (2008) 認為,要認真了解「自主學習」,要問三個問題。一,由誰操控?既然是「自主」,學習過程應由「自控」而非「他控」;二,控制的動機何在?要深入了解所學的事物,還是只求把工夫打發?要滿足老師的要求,還是要增加自己的知識?追求外在的獎勵,還是嚮往學習的歡愉?三,用甚麼手段?有沒有設立可行的計劃,檢查進度,調整方向,評估目標是否達到?

Kaplan 認為,自主學習的關鍵還在於「投入學習的目的」(purpose of engagement):不同的目的,「自主學習者」自會有不同的策略。例如,老師要學生以某題目作文,有學生真心希望擴展自己的知識,因此會先搜集有關材料,補充自己知識不足的地方,並在過程中特別重視資料的新舊真偽;另一學生可能只想取悅教師,因此會選擇最簡單的題材,自覺地把重點放在詞藻上,以突顯自己的措辭能力。又有另一學生認為,寫作要講求創意,下筆前先天馬行空地作聯想,再自覺地運用寫作方法把意念串連。三個學生都可能被評為「自主學習者」,他們都很有自覺,懂得設定目標,檢討進度和成效,但學習目的各異,因此過程和結果大不相同。

由是觀之,單以「推動自主學習」設計教學,並不足夠,也非上策。

知識物流業

(2014年11月19日星期三)

歐美大學開發「大型開放式網絡課程」MOOC,可能本出於善意:假如大學的教學和評核都可以在網上進行,那麼,要實現低成本無疆界,切合任何人學習需要的環境,豈非即近實現?「世界級」的大學教育,豈非人人唾手可得?

相信上述想法是MOOC這幾年間迅速興起的原因。據說去年MOOC全球用戶達65萬人。雖然人數眾多,但成功率卻極低,例如史丹褔大學 Coursera平台下的MOOC,完成課程的比率還不到5%。此外,據報學員抄襲功課的情況也十分嚴重。發生這些問題,可能是由於報讀門檻低,來者不拒,參加者不了解課程要求,單向方式教學,學生沒有得到輔導等因素。

但值得令人深思的是:若MOOC真的很成功,它將改變大學的教學模式和社會功能,及大眾對知識的看法。MOOC實行虛擬教學,操作成本低,將意味著傳統面對面的課程可能被淘汰;傳統中教師要擔任傳道授業解惑的角色,以後教師只是知識物流業從業員,負責把知識分拆打包,傳送至消費者;以前我們相信知識需要慢慢咀嚼和內化,現在衡量知識的價值,只在於便攜、快速存取、無用即棄。大學企業化、知識商品化的步伐將會加快,管理階層最要考量的是:課程掛在哪個平台?跟誰結盟?將來能否在市場轉手買賣圖利?學術自由和研究價值等問題更形次要。

上述問題可能都是出於想像,但據悉香港各大學的高層對MOOC甚表興趣,並打算積極開發,故提出一些問題供大家斟酌。

MOOC

(2014年11月15日星期六)(代小思)

美國大學學費昂貴,已到難以負擔的地步,因此有人想出一條絕世好穚,叫做 MOOC (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s) (中文大概譯作「大型開放式網絡課程」)。參加者不必是大學的註冊學生,也不要求學費,大學把課程拍攝成一節節的短片,放上互聯網,參加者從網上觀片,然後完成一些選擇題習作,便可完成課程。參加者完成若干課程後,可付費取得文憑證書,完成學業。

為了體驗MOOC,數月前我報讀了某大學的一項Pre-calculus MOOC。我從前也讀過點數學,對於三角函數等東西還略記得,因此相信有能力完成。等了一個月,課程開始了。網上的教授鄭重地說這是個很難的課程,第一課是基本函數。教授用圖畫、動畫很生動地講解,我自覺看得很明白,並不深奧,因此按指示跳到習作篇。但習作真的不容易!剛才的教學只解釋數學定義,習作則每題都要求多項複雜的概念操作,深淺程度顯然跟教學不相稱,部份甚至沒有教過;我把教學短片看了又看,依然無法完成習作,又無導師可問,結果只好放棄作罷。

在學校裡,教學與評估不對稱不銜接,是常見課程學上的毛病,糾正要靠老師的經驗和自覺,及同儕的提點,只估不到會在號稱開放給全世界的 MOOC課程發生。不少人(通常是外行但有權勢的人)以為教學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把考慮放在次等的問題上,例如,怎樣開放資源,如何拍片上網,以為有了這些技術,教學問題就會自然得到解決,例如,有了MOOC便可以打破舊框框,改造世界教育。

據研究資料說,MOOC的退學率(dropout rates)為70%至90%。


一萬億元的學位債

(2014年11月12日星期三)

Ivory Tower 是齣美國紀錄片,講述美國大學教育近年的情況。片長只有90分鐘,但話題太多,不夠深入。然而,預備把子女送往美國升學的父母,應該看看。

美國上世紀推行普及大學教育,經費由國家負擔,學生不會因為缺乏經濟能力上不到大學。但隨著80年代右派經濟思維興起,政府縮減支助,大學縮減獎助學金,並增加學費。無法負擔的學生,只有借貸一途,待畢業後分期攤還。

大學認為學生都相信,學位是將來前途的投資,不會嫌貴;因此,各大學為廣招徠,不但不會節省支出,還猛建新樓增加設備,鬥多鬥豪,然後加費。70年代非私立大學學費每年約千元,但時至今天,已增至平均三萬多,學生畢業時平均欠債十萬元,全國欠債總額已達一萬億元!

但那邊廂美國經濟不好,不少大學畢業生連廁所清潔工也找不到,何來還款能力?有說這將發展為美國自房產塌市後的另一場金融債務危機。也有人開始懷疑,以學費和所花時間而言,大學教育是否物有所值?

懷疑的另一原因是:大學認為學生追求的只是學校的名氣,因此各大學只緊張教授的研究和地位排名,教學則交由助教或兼職人員擔任,只在課程完結時派張問卷,調查一下學生滿意度便算。為求討好學生高抬貴手,這些教師都不敢有嚴格的學術或功課要求,給分從寬。有研究指出(例如 Arum & Roksa, 2011),學生入大學後學問並無寸進,不少畢業生還未上過要讀40頁書或寫20頁文章的課程。大家默默地進行文憑買賣,大學已不是「學習」之地。

遷怒於通識科

(2014年11月5日星期三)

據聞政府對大批學生參加佔領行動,遷怒於通識科,認為該科涉及香港政治內容太多,應予削減。教育局隨即發聲明否認。然而,課程發展處剛向通識科老師派發的備課參考資料中,卻有多項時政議題建議被刪去,在「今日香港」單元的四十多頁簡報中,大幅刪改多達二十處,是該科六大單元之冠。

2000年推行教改以來,高中通識被列為「核心科目」。該科指引說教學要以問題為本,鼓勵學生自主建構,培養共通能力,高階思維。但推行以來,問題繁多,我從前已說過,不贅。究其根本問題,在於只懂借用時髦詞令,缺乏課程基礎,無視學生的本科知識是否足夠,因此容易流於常識淺見,學生難獲得系統知識和真知灼見。

雖然如此,我並不認為該科有能力煽動學生。學生的政治教育,最大來源莫過於每天眼前可見的政治事件。例如,田北俊因公開說句「特首應考慮向中央請辭」,竟成為撤銷其全國政協委員職務的理由,連他的胞弟也不敢替他說句公道話,那還不是最公開最具說服力的政治教育,說明甚麼是以言入罪及其可怕?

回顧歷史,每當社會出現困難,政客常將之包裝為教育問題,算在教育的頭上。97前如是,97後如是。從前學生對政治和周圍冷漠,乃是教改原因之一;2000年《終身學習全人教育》教改文件,措詞是期盼學生「願意為社會的繁榮、進步、自由和民主不斷努力,為國家和世界的前途作出貢獻」。然而,今天學生稍有政治醒覺,願為爭取真普選抗爭,政客又說成是學校課程煽動!

經濟貢獻

(2014年11月1日星期六) (代小思)

特首梁振英說,宗教界和體育界對經濟沒有貢獻,其後又承認自己講話不夠清楚,引起誤解。他的話其實非常清楚易明,只是包含了對「經濟貢獻」一些典型的誤解 (misconception)。

要量度經濟貢獻,經濟學家是以有記錄的交易金額作標準。例如,甲造了一張椅子,以500元買給乙,有單有據,甲就算為社會提供了500元的「經濟貢獻」。把某社會所有人全年的「貢獻」加起來,乃得出「國民所得」(例如 GDP或GNP)數字。

然而,沒有金錢交易、非經市場買賣的產品或服務,就不會收錄在國民所得帳裡。例如,甲如果把椅子留作自用,或免費送給慈善機構,那麼他500元的經濟貢獻就會隱去了。又例如,家裡煮飯和帶孩子的工作,誰也得承認有相當的經濟價值,但由於沒有金錢交易,因此也不會算在所得帳裡。曾有人打趣地說,各家庭只要互調煮飯帶孩的工作者,並「出糧」給對方,該社會的國民所得必大增。

讀過中學經濟的學生都知道,「經濟貢獻」一詞有廣義狹義之分,因此不能說非統計對象的活動就沒有經濟貢獻。經濟學家在比較「國民所得」數字時,也必小心翼翼或加上附註,提防誤解。梁特首說宗教界體育界無經濟貢獻,就是不明白「經濟貢獻」的意義。

當然,最糟糕的是,他在談話中把經濟貢獻和政治權掛鉤,因此認為宗教界體育界無「經濟貢獻」,就不應該有政治權利。看來他所謂的「均衡參與」,結果只會給予市場和財團超乎比例的政治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