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遊戲

(2014年10月29日星期三)

特首梁振英在接受外媒訪問時說:若特首選舉提名變成一個數字遊戲,就等於由佔全港人口一半,入息低於一萬四千元的基層主導選舉,政府政策將向他們傾斜,香港將變成一個福利型社會。

梁認為「基層」人數過了半數,若給予他們選舉提名權,代表他們利益的候選人便會勝出,把香港變成福利社會。因此,只好利用遊戲規則遷就,堵塞這種可能,故公民提名不可行。

從邏輯看,讓基層有選舉提名權就必然導致福利型社會,是假設基層會不顧大局,只懂追求自身利益。但事實並非如此,香港就是很好的例子:這裡相信雙手打拼不願拿福利的人是大多數。此外,梁的推論也沒有事實佐證。西方社會「基層」從來都過半,但自由選舉並不一定導致福利主義。褔利主義能否抬頭,受流行的政治意識形態影響。再者,縱使基層人數過半,大財團資本家左右選舉結果,令政府政策向他們傾斜的情況比比皆是,還須設法制止,因此堵塞基層參與選舉提名並無需要。

梁把基層參與選舉提名的方法稱作「數字遊戲」,堵塞他們參與的則稱為「均衡參與」,這跟他的競選承諾「盡力保護每個市民的權利,確保他們的權利得到尊重」背馳。哪時的話孰真孰假?只有他知道。或謂他只求逢迎上級說話,果真我只能替他難過,並提醒他:「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人還是老實說話好!

又在學校裡,我們從來沒有教導學生公平的選舉提名是「數字遊戲」,不知吳克儉局長要否安排課程檢討,以配合特首的需要?

可能與不可能

(2014年10月22日星期三)

喜歡物理學的朋友,可能認識加來道雄 (Michio Kaku) 這名字。他是個日裔美藉物理學家,數年前曾拍過一輯「不可能的物理學」(The Physics of the Impossible) 片集。他解釋科幻小說中的隱形斗蓬、時光旅行、光劍等東西,從理論上均可成立;片中他又訪問科學家,展示多種原型 (prototypes) ,雖然這些都是未完成之作,卻說明「科幻」並非完全不可能實現。

數學運用「機率」(probability) 研究事物的可能與不可能。機率低代表事情的可能性低。不過,數學上又有一條大數法則 (Law of large numbers) :即只要有足夠的機會,極低機率的事情仍可發生。

在社會事務上,認定甚麼事情可以改變或不能改變,經常影響人的視角立場;有人認為社會事物受「光向直行、水向低流」般的定律規管,因此常以「不以人意志而轉移」、「不存在這問題」等措詞描述一己的立場和好惡,並由此推論反對者的結果。例如,前大學校長指罷課改變人大決定不可能,機會近乎零,因此勸學生省點力;政府首長和一眾高官亦以「存有論」(ontological) 口吻告誡市民:政改方案不可變,因此可變的只有反對者。

上述的一番話並不是鼓勵罷課和佔領行動,而是想說明「教育」的本質。學校裡我們既要教導學生認識物理學和數學等知識,令他們明白事物背後的原委,認識甚麼是極可能或極不可能,但同時不能不鼓勵學生超越現實的局限,培養對理想社會的追求。理想、夢想、幻想,是生活和學習活動意義之源,也可能是為甚麼加來道雄的「不可能的物理學」這麼好看的祕密。

得民心者得天下?

(2014年10月18日星期六) (代小思)

前財政司司長梁錦松向傳媒說:得民心者得天下。驟耳聽來還以為這句話是說給特首梁振英聽的,細看下才知道,梁錦松先生是在勸戒佔領行動的示威者,叫他們別阻礙市民的生活和生計。

說示威者要爭取民心沒有問題,這可能也是運動成敗的關鍵。然而,說示威者要「得天下」,就顯然不符事實,也是風馬牛不相及。我看運動的出發點和目的,只在於求香港實行真普選。梁先生要為「得天下」者進言,相信是找錯對象,找有權者如梁特首或中國領導人說這句話,可能較合適。

作為一個前學運人士,梁錦松先生該問問:「得天下」一語是否太封建了?時至今日,我們該明白,執政者是人民的公僕,應由人民自由選出來,替人民辦事,「天下」並非一人、一家、一黨持有的「產業」,不勝任的政府隨時要有下台的準備。

學者 Steven Pinker說,語言並非單純是思考的工具,還反映思考者的立場和接受的框架。他舉例說:2001年美國發生911事件,紐約世貿中心兩大樓相繼受襲倒塌。他問:那究竟是一件事還是兩件事呢?保險章程規定,每樁事故的最高賠償額為35億元,因此保險公司堅稱這是一樁事;受保一方說兩座大樓先後倒塌,因此這是兩樁事,最高賠償額應為70億元。說這是一件事還是兩件事,看你的立場和關注。

我不想對「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句話作過分的分析和解讀。誰在想「得天下」?「得天下」這想法是否要不得?請讀者自行斟酌思考。


警察故事一則

(2014年10月15日星期三)

在佔中發生前的故事。

過去一年來,為了應付佔中,總部抽掉大量人手進行模擬演練。部門原本已經人手不足,現在更吃緊,工作積壓情況嚴重,令人累極了,真希望佔中不發生或快點完結。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從前在學堂學過不少控制暴動的理論和方法:排陣布防,發射催淚彈,還未使用過一次;佔中若真的發生,這些東西可派用場了!

今天下班回家,一進門太太便拉著我說,讀中學的兒子有話要跟我說。我很累,但孩子有事商量,我從不拒絕,因此把他叫進房來。「我要參加罷課和佔中!」「佔中是違法的,你爸是當差的,你去參加犯法活動,是不是要我親手拉你?」

「那犯法我知道,但這是公民抗命行為,抗議不公不義的假普選方案!」我有點不耐煩地說:「你受人教唆?抑是通識科把你教壞了?」「不,這事我想了很久,雖然有跟同學討論過,但最終還是自己的判斷。學校通識課雖然有不少政治議題,但也沒有這樣的力量,驅使我要參加佔中。」

「那麼是甚麼力量驅使你?」孩子帶怯地解釋說:「自幼你和媽便教導我要愛自由公義,做人要講原則,對不平的事不可以默不作聲;學校自幼稚園也教導我們不要容忍欺凌,不應逆來順受。受了你們這麼多年的教導,這次政改的假諮詢和假普選,還不能一眼看穿嗎?」他繼續說:「警訊也呼籲,若果遇劫也應在適當時候呼叫。今次政府劫去我們的選舉權,難道連喊一聲也不准?」

我忿怒了,真想一腳把他踢出房門外。

官方的「公民抗命」教學指引

(2014年10月8日星期三)

在2011年,香港教育局曾向全港學校派發「法治與《基本法》」教學指引,其中談及公民抗命。教育局是希望我們這樣教導學生的:

第32頁標題是:「公民抗命」是否違反法治精神?結論第一段這樣說:「公民抗命是人們反抗法律不公的方法之一。透過拒絕遵守某一條法律,喚起民眾或輿論的關注和認同,從而向立法者或政府施加壓力,期望能修訂或撤銷這些法律。公民抗民可以促使政府改善法律不公義的地方,進一步鞏固社會的法法基礎。」這章的內容還談到印度甘地「食鹽的長征」,甘地帶領群眾到海邊自製食鹽,故意違反鹽稅法。甘地最後被捕,但他並沒有反抗。

第34頁問:「甚麼是公民抗命?」,並列出4大要點:曾嘗試從其他途徑要求修改不公義的法律;無效後以和平、非暴力、理智方式進行抗命;只針對法律中不公義的地方行動;準備認罪及承擔法律上的責任(包括坐牢)。

由此可見,教學指引不但沒有否定公民抗命,還給予非常正面的描述。指引只提醒大家不要濫用公民抗命,否則社會有可能大亂。但我個人最欣賞的,還是指引對「公義」一詞給予這樣的定義:公義考慮的不是個人喜好,而是每個人合理應得之分。進行抗命以別人和整體社會合理權益作考慮,而非一己之私出發。

請判斷今天香港的「雨傘抗命」有多少跟教學指引的「公民抗命」理念相符?是否濫用?有真正選擇的普選是否才符合「公義」?是否每個人合理應得之分?

波斯王的教育觀

(2014年10月1日星期三)

維梅爾 Johannes Wermeer是17世紀傑出的荷蘭畫家,他的油畫構圖優美,細節豐富,透視準確,光影巧妙。究竟維梅爾是如何作畫的?他沒有留下片言隻語,後人要從他的作品學習他的畫法,幾乎不可能。

現代美國人Tim Jenison認為維梅爾利用了放大鏡和暗箱技術,把實景投射到畫布上,然後用顏料準確地填滿畫布作畫的,因此是種技術多於藝術。為了解開維梅爾如何作畫之謎,他花了多年時間,走訪各地的歷史學者,最後還在家裡搭建實景,親手重畫維梅爾的畫。他完成的作品,跟維梅爾的幾乎沒有差別。Jenison 把整個研究過程拍成紀錄片,叫 Tim’s Vermeer。

最近我曾到伊朗旅行,在波斯波利斯 Persepolis 參觀2500年前波斯王朝的宮殿遺址。宮殿曾遭焚毀,只剩下頹牆和石柱,但在大殿的石牆上,仍可見一列列精緻的波斯士兵浮雕,栩栩如生。奇怪的是,有好些浮雕好像還沒有完成,有些只有粗略的士兵輪廓,有些在粗略輪廓上加上面容,有些再加上飾物。導遊員解釋說,波斯王為了教育後人,讓他們學習如何製造浮雕,刻意命令工匠製造一些半製成品,同時放在牆上,毫不認為這樣會破壞牆壁的美觀和完整,教育比美觀重要。

在科學藝術文學等領域,不少人都希望留下令人驚歎的傳世之作,卻沒興趣展示如何由意念開始的創作經過,有些還刻意把這過程神秘化,不讓別人學習。維梅爾若有波斯王的胸襟和教育觀點,荷蘭畫壇在他死後將更進步,有更多精彩作品。起碼今天的Jenison 也毋需花這樣的力氣和時間揭露他作畫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