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歷史課

(2014年8月27日星期三)

這是一堂40分鐘的中五中史課,課題是「國共二次合作與內戰」。老師先播放3分鐘電腦簡報,然後著學生朗讀課文,接著是分組討論,完成工作紙上的填充題。15分鐘後,學生作匯報:第一組是國共兩次合作的原因;第二組是最後為何分裂;第三組評價國民黨之失敗是否咎由自取?匯報期間只見學生朗讀老師工作紙的內容,包括其所示的結論:國民黨敗,咎由自取。打鐘下課。

雖然這一課有齊教改推銷的教學方法:小組討論、匯報、電腦應用等,但從學習的考慮,學生要明白這段歷史,起碼有三條件:一、歷史背景知識;二、有時間和機會查看史料及不同觀點的論述(例如,國民黨教科書就不會同意「咎由自取」說法);三、懂得如何判別歷史真偽和因果關係。可惜的是,據我觀察上述三條件全欠奉。下課時我跟學生一樣,只有「又過一堂」的感覺,對於這個極需思考的課題:「國民黨敗是否咎由自取?」,沒有任何洞悉體會。

或問:教改後推行的通識科,不是強調學生要學習審視不同觀點,作批判思考嗎?為甚麼這些「共通能力」不在這中史課出現?原因很簡單,每門學問都各有其思考方式,不可能以「共通能力」概括。例如,歷史裡的因果關係,跟科學的就很不同,研究方法也各異。學者 Lauren Resnick曾指出,學校教一般通識 (literacy),是弄錯焦點;學科知識和思考的關係密切,學生應該學的是「學科通識」(disciplinary literacy):學習學科裡慣用的讀寫和思考方式,掌握概念知識,才是學習思考之途。

我的愛國教育

(2014年8月20日星期三)

我早年的愛國教育,來自父親下班帶回家的新晚報。父親對政治無興趣,但新晚報的副刊內容豐富,又有梁羽生和金庸的連載,是他買這份報紙的原因。這時候我不還未懂報章分左派右派,通常就是把晚報讀遍。中國成功爆炸第一枚原子彈,成功製成人造胰島素等新聞令我雀躍,感到身為中國人光榮。

接著是文化大革命,報紙標題經常是毛林講話,慶祝豐收,爸媽卻要不斷加寄匯款糧油回鄉,我漸生疑。香港67年發出暴動,傷及無辜,左派報章總是說「反英抗暴,愛國無罪」,我才明白報紙可以是政治宣傳工具,父親也停看新晚報。事實上,當時上街買份左報,或在國貨公司門前流連,都有被視為「左仔」之虞。

考上大學後讀過點書,才明白左派理論並不可怕,其中也有崇高的理想,希望締造更美好的社會。經反覆思量,我明白愛國不是盲目的認同,相反,愛國者更應用開放批判的態度認識國家;堅持追求民主人權,是防治執政者腐敗濫權的辦法。然而,當年學院裡國粹派當道,不少同學被「祖國從前一窮二白,今天立足世界列強」說法感召,籍愛國產生自豪感,大公文匯說甚麼他們就信甚麼,說甚麼,直至四人幫倒台,… …。

九七回歸後,愛國再起變化,不再是對那文化歷史和十三億同胞的關懷鍾愛,並逐漸脫離了「兩情相悅、悠然而生」愛的範圍,變成一種獲取權力和經濟利益的工具,更滑稽的是:今天誰是愛國還要通過上級認證。凡此種種,我只能嘆息是「愛國」的異化。

教育成敗超乎考試成績

(2014年8月13日星期三)

剛落任的英國教育大臣Michael Gove曾屢次提出,英國學校應該向中國學習,因為在國際成績測驗中,上海學生在閱讀、數學、科學方面皆名列前茅,英國只排26位。

著名私校伊頓公學(Eton College)校長 Tony Little 最近公開回應說:上海某著名學校的校長最近來訪,他跟我說,中國學生正受盡考試壓力之苦,教育制度培養出來的,恐怕只是懂拿分數的考試機器,考試以外的事情就一竅不通。但如何改變既有制度和想法,讓學生得到均衡教育,他們感到束手無策,因此要來英國找靈感取經,因為全人教育是英國學校的傳統。那麼,我們有甚麼理由反過來捨己之長取彼之短呢?

Little繼續說:關心學生的成績並沒有錯,但我們相信,教育的任務遠超過在成績榜上爭取排名 (there is a great deal more to an effective and good education than jostling for position in a league table)。

Little 的話令我想起另一位英國校長 David Summerscale。在我上任校長之前,他曾到訪我的學校,並臨別贈言:教育的成敗,遠超乎考試成績 (there is much more to education than just passing examinations)。

我的學校當時是所新校,早年考試成績不算好,要多加注意,這點我並不抗拒,但我始終記得 Summerscale 的這句話,並視之為學校的願景。事後證明,只要肯花時間和耐性,要把考試成績搞上去並非難事,最難的還是辦一所上上下下都明白甚麼是全人教育,長期堅持全人教育理想的學校。

「教育的成敗,遠超乎考試成績」,有人說這句話能講配講的只有傳統名校,因為這些學校的成績不會太差。不過,據我所見,香港的傳統名校會說這種話的校監校長也絕無僅有呢!

知識是主軸

(2014年8月6日星期三)

一般人對學校的批評,是經常要求學生背誦,生記死背,又過份操練,把學生訓練成一副自動機器,不但見題即會答,還要反應夠快。

針對這些弊病,有人會說:學習應該是個思考過程,鍛煉「腦筋」令人靈活思考,比擴充「腦袋」多載知識重要,學校應該教的不是知識,而是思考技能。也有人說,21世紀是知識爆炸的年代,知識半衰期短,學生要學就學「共通能力」,最化算是他們「學會學習」。

然而,我們只要想深一層,就會明白這道理說不過去。思考是不可能沒對象的,思考永遠有個思考些「甚麼」(what)的問題。在不同的知識領域,如何 (how) 思考問題的方法並不一樣,不能劃一概括,能共通概括的也只是空泛無力的東西。也曾經有人設計過純粹的思考課程,結果証明對學習的效用極微。

教學上有不少人嚮往建構主義的理想。建構主義者提出,知識是無法灌輸的,學習方法最好是讓學生親歷其境,親自動手解決問題,但不要忘記,他們提出學習的目的,還在於讓學習者建構新概念、新見解、新知識;故說到底,知識才是學習的主軸。當然,要求學生記死背、進行機械式操練,跟建構主義者「知識是主軸」的理想風馬牛不相及。

由於上述原故,作為老師,必須一方面對學科知識掌握通透,另一方面對教學有認識體會;有學科知識才會知道學生是否掌握知識,有教學體會才能設計出令學生掌握知識的方法。沒有這些條件,很難是稱職的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