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和諧

(2014年7月30日星期三)

學生有不同的性格,有好動的,文靜的,愛獨立的,愛跟同伴一起的,我們都會接受。但也見過情緒極端的,經常充滿敵意的,愛打人的,終日咬手扯頭髮至皮破血流的,就知道是超乎性格差異了。據經驗,學生出現情緒和行為問題,往往跟家庭父母有關,不少父母卻拒絕承認問題源自家庭生活。

明顯的家庭問題,例如父母酗酒和家暴,社會上談論得多。但有些隱性的家庭問題,影響孩子的成長,卻沒得到重視。其中一種相當普遍的問題是夫婦間的沖突。夫婦間偶爾口角難免,可是很多夫婦不明白,他們經常冷戰或惡言相向,縱使不涉暴力,也足令家庭處於緊張狀態,令年幼子女惶恐擔憂。更差的情況是,父母以子女為磨心,在他們面前力數對方不是,進行拉攏,令子女無所適從。其實,兒童很難解決成年人間的糾紛,尤其是父母的糾紛,留在家裡就像被關進籠裡看困獸鬥,只能自責無力斡旋,甚至以為自己才是問題的根源;也見過學生不願上學,要留在家裡看管父母,怕他們吵架出事。

研究顯示,家庭長期處於緊張狀態,與青少年患上焦慮症,躁鬱症,強迫症有關。遇上上述情況,學校能做的不多,只能對孩子疏導包容。不少父母都說,為了孩子好,願意戒煙戒賭,卻不知道琴瑟和諧,締造安穩的家庭氣氛,對子女心理健康的重要。我只能說:解鈴還須繫鈴人,為了子女的幸福,夫婦間必須努力化解這些沖突,若解決不了,應及早求助。

考試操練

(2014年7月23日星期三)

香港的學校教育,受篩選和考試操練的影響最大。香港早年學額嚴重不足,升中學額只有60%,靠升中試派位,要進行考試操練尚可理解。七十年代後,升中學額足夠,升中試換成學能測驗,只考推理,按理再無操練需要了;可是推理作業大量湧現,大家一面大罵考推理無聊,一面在課堂課後操練模擬推理習作,理由是「學能測驗」仍是篩選機制,家長還要爭入高Banding的「心儀」中學。

學能測驗終於在2000年取消。但升中派位問題必須解決,當局在2004年設立全港性系統評估 (TSA),並由2006年開始,修改派位方法,用學校前兩屆學生考「中一入學前的香港學科測驗」(俗稱中一分班試)成績,決定下屆學生在各組別的派位比例。2011年還決定分班試和TSA兩試交替舉行。按道理,學生的成績只會影響下兩屆學弟學妹的派位,壓力應該是舒緩了。然而,學校還是要強操TSA和分班試, 有些學校TSA操練在小一便開始了。

香港這地方真奇怪,大家都批評考試操練窒礙學生成長,官員也不斷度穚,令考試作為篩選工具變得迂迴間接,每次有新考試,官員都說無需操練,大家也期盼均衡教育將現生機。實情是:新考試通常帶來一段混亂期,當大家都摸熟門路後,操練如故。

學校要操練,部份原因與評估有關,例如:TSA試題深奧,不操不懂;部份原因是家長不安心,新考試叫促進學習的評估也好,低風險評估也好,只要有篩選功能,影響升中派位,必向學校施壓。學校要令家長放心,否則影響收生校譽,豈能不操練乎?

「學會學習」2.0版

(2014年7月16日星期三)

報載有調查發現,四成受訪的高中生有焦慮情緒問題,因為考試壓力出現煩躁、胃痛、心跳加速、哭泣等狀況。但調查指學生有學業情緒問題,這不是第一次,類似的調查結果不少,顯示情況持續。

不少教育研究都指出,正面的學習情緒(例如享受學習、希望、自豪感),和負面的學習情緒(例如煩悶、焦慮、無助感),均影響學生的學業成績,甚至有很強的預測能力 (predictive power)。這些情緒如何作用?最近有研究從數據結構著手建立模型,證明正面和負面情緒,通過影響學生的學習動機 (motivation)和自主學習(self-regulated learning)態度,最後影響學業成績 (academic achievement)。

近日有教育局官員表示,「自主學習」是香港的「學會學習」2.0版,這是好事。「自主學習」不但在定義方面清晰得多,研究歷史較長,測量較有標準,理論較嚴謹,文獻也很豐富。然而,假如官員真的留心「自主學習」的研究,致力培養學生在這方面的能力,而不是紙上談兵,講過就算,或用作裝飾性語言,就應該非常重視學生的焦慮情緒。

遇上學生和子女出現學習情緒問題,個別老師和家長可以做的,多只限於開解、打氣、輔導、轉介等;更重要的其實是制度方面的回應,例如調整考試課程內容,考核方式,拆科重組,改善大學入學比率等。新高中宣傳單張說過,新高中的優點是避免「一試定生死」,減輕學生的考試壓力;從今天的情況看,學生的考試壓力只有增無減,學習情緒問題依然嚴重,我只能相信「自主學習」的成功機會渺茫。

反轉教室

(2014年7月9日星期三)

「反轉教室」(flipped classroom)成為教育界潮語,但不少人不知道的是,它源自美國的一所中學,兩名教師由於部份學生不時缺課,拖慢進度,遂買下一套錄像軟件,錄下教學片段,編序後放上網,請缺課學生自行上網補課。事後兩老師設想:假如我們把教學程序倒轉過來,學生上課前都要先上網看教學片段,完成預習,那麼上課豈不一開始就可以長驅直入,把時間全用在討論、互動、解難上?「反轉教室」概念乃變成新生事物,有人為它套上協作學習、認知負荷等理論;搞線上課程 (MOOCs)的更希望把它發展為教學模型。

在香港,近日有位立法會議員,在批評中小學買電腦鋪網絡是「無內涵」之餘,也呼籲引進「反轉教室」,並相信一旦由教師拍片放上網,學生先在家完成預習,上課時學生就會變成「學生問,老師答」的主動學習者。

假如「預習」真有如此神效,香港應算是先驅。這幾十年來香港的中文科教科書,每本每課開頭都是預習篇。但誰都知道,只有極少數的學生會預習,堅持預習的老師為了檢查預習,還花上大量課堂時間進行「老師問,學生答」活動!

在美國,「反轉教室」作為學校教學模式,實際問題仍多得很,例如,如何保證教學片段質素?教學片段和課堂活動如何整合?怎確定省下來的課堂時間不是用在壞的教學上 (more time for bad pedagogy)?學生都願意預習?亦有家長反對,認為新增的預習剝奪子女的課餘時間。

我不是要否定「反轉教室」,而是怕某些一知半解的外行人士,帶領香港教育「氹氹轉」。

鹹魚與夢想

(2014年7月2日星期三)

教育界泰斗 Maxine Greene上月去世了,終年96歲。Greene 是教育哲學家,現象學和存在主義學者。她的文章經常以文學、藝術談論教育的意義,探討生命和自由等問題。

去年考評局的報告,曾提及有考生在中文科答卷中把電影對白「做人沒有夢想,和一條鹹魚沒有分別」誤引為「古語」,惹來一陣訕笑。但究竟夢想是何物?在教育裡為何重要?似乎很少人談及。

Greene 在著作裡經常談論夢想。她認為人如果不想埋沒在制度的冷漠 (apathy)裡,就要有夢想,一心有所追求。在教育裡,不少教學問題,解決方法還在於質疑一般見識的智慧,打破常規,發揮想像力,從而構思那些似不可為而該為的事。只有這樣,當老師才能看出學生還未發揮的潛力,完成育人的使命。

Greene 相信,時代進步還在於大家敢於想像。例如,曾幾何時,我們還認為兒童無知,不可能明白世事,今天卻相信兒童的世界充滿意義,甚至樂於閱讀他們寫的詩歌和故事。這些改變並非由於我們思考技術進步了,而是因為我們願意運用同理心,進行逆地而處的想像。也是由於敢於夢想,我們才會堅持不合理不公義的事情必須改變,創造出更合符人性的處境。例如,從前的白人認為,有色人種都是智力低下的民族,今天這種想法改變了,這是由於我們能想像出這樣的一個新世界:人生而平等,不論膚色宗教都獲得相同尊重。

也可能是由於夢想,六四過去25年後,我們還要上街悼念,堅持平反。沒有夢想跟一條鹹魚沒有分別,這話雖然不是古語,卻充滿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