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與意見

(2013年9月25日星期三)

「我無戴有色眼鏡,睇綠色就見到綠色」,這句話的基本假設,在於認定事物本身的真相是綠色。在這假設下,你若說看到的是紅色,就是錯誤或偏見,或認知出了問題(如戴了有色眼鏡,眼睛生病,腦有幻覺等)。

哲學家稱這種對事物的認知做「真理符應說」(correspondence theory of truth),即能對應「事實」者為真,否則是假。可是,這想法有一大困難:我們是無法知曉事物的原始真相的,我們拿來作對應,並稱之為「事實」的東西本身也是一種認知的產物。有人說:「這東西是綠色的,這是事實」,如追問到底,該話的意思其實是:「我認為這東西是綠色的」。

既然任何對事實的陳述,都只是一種見解,那麼法庭上控辯雙方經常爭辯「甚麼是事實」,豈非徒然?稍知法律的人會說,法庭並非要找出絕對的事實真相,而是對事實「沒有合理疑點」的陳述(beyond a reasonable doubt)。法官和陪審團要排除合理疑點,起點不是「這肯定是綠色」,而是問:「這會否不是綠色?」

通識科課程指引說希望學生學會「明辨事實,意見,偏見」。這是個很好的願望,但何謂事實,意見,偏見,指引就沒有解釋了,更沒有注意到這是個哲學上的難題。不少老師處理這課題時,只要求學生把一大堆命題按「事實」和「意見」分類,學生亦多只憑直覺完事。但按甚麼標準?何謂證據?為何可信?證據怎樣才算充份?假如出現多項對「事實」的陳述而又互相矛盾時怎辦?這些關鍵問題往往就是忽略了。

紅色、綠色、藍色

(2013年9月18日星期三)

警務處處長曾偉雄在學警結業禮對傳媒說:「我無戴有色眼鏡,我睇綠色就見到綠色,紅色就見到紅色,但在座有啲戴咗太陽眼鏡,睇嘅顏色就唔一樣。」

長久以來,人們都認為事物自有其真相,眼睛作觀察,真相就會流露,就如處長謂:「我睇到綠色」,綠色就是真相。

從邏輯看,要判斷處長所言非虛,起碼有兩條件:1.首先我們要知道事物是否真是「綠色」;2. 然後把結果跟處長的話比較,若兩者相符,處長的話就代表「真相」了。不過,假如第一項條件成立:即我們已知道事物是否「綠色」,那麼我們還要向處長求教?他的話豈非多餘?

生活中目睹但非事物真相的例子很多。例如,魔術師表演電鋸美人,我們不會以為目睹謀殺案,原因是我們認定這是魔術,故只是眼睛被愚弄了;只有從來沒接觸過魔術的人,才會相信美人被鋸然後復活。

心理學家曾以「視覺圖形」作研究,發現視覺是有組織性的,如「美女與巫婆」圖,眼睛看到的是美女還是巫婆,跟人如何解讀圖形有關。改變一下解讀方法,眼前美女立即變成巫婆,巫婆亦可變成美女!

我看到綠色,別人看不到,並不一定由於別人戴了有色眼鏡。眼睛看出來的事實,跟我們的處境,態度,語言,文化有關。假如採訪當日記者問處長另一個問題,處長可能會回答說:這裡沒有綠色和紅色,只有一排排穿整齊「藍色」制服的警察學員。

以為是理所當然的事實,往往在小心挖掘下發現真相跟最初看到的不一樣!

難頂

(2013年9月11日星期三)

在過往的文章,我曾對通識科提出過不少質疑,這些質疑多從學習理論出發。例如,通識科號稱「跨學科」,但課程指引卻沒有半點內容,教導學生匯聚各學科的概念和思考方法(disciplinary ways of knowing)分析事物,並明白這些概念和方法背後的假設和限制。指引對甚麼是「批判思考」的論述也非常貧乏。在考評方面,坊間謂通識答題只是吹水,當局竟回應「言之成理」便行!在價值教育方面,通識科只主張價值澄清,迴避由「澄清」到「選擇」這一道路上的道德和情意教育難題。

但令人最憂慮的,莫過於通識科演變為政治角力的工具:近日竟然有立法會議員提出,要尊重學生的興趣和能力,讓學生有選擇不回答「具政治爭議的題目」的自由,並獲教育局的禮待接見。明顯的是,議員不明白尊重、興趣、能力等概念的本質,也無心探究,但相信假如通識答題只讓「愛國愛黨」觀點得分,她便不會問這樣的問題了。

教育心理學家 David Olson曾這樣說:這幾十年來的研究,令我們對兒童成長、學習,甚至對人腦的運作,獲得不少新知識,但這些知識對教育改革的影響極微,例如研究確認,孩子的最大學習動機,來自尋找意義和了解世界,惟學校是個社會交付任務的機構 (bureaucratic institution),故離不開課程、書本、主流社會價值。我想Olson說得對,但還可補充:以香港去年的國教風波和今天的通識科爭議為例,縱使「愛國愛黨」並非主流社會價值,若當權者硬要加給學校「洗腦」任務,教師單憑知識和良心,也難頂住。

荷賽攝影展

(2013年9月4日星期三)

今夏旅行,在蘇格蘭愛丁堡的國會大樓,看到 World Press Photo 在當地的一個展覽。恕我寡陋,原來這就是世界有名的「荷賽」攝影展(總部設於荷蘭,故稱荷賽)。每年參加荷賽的相片超過10萬幀,來自百多個國家和數千名參賽者,評審選出百多幀得獎作品,在全球作巡迴展覽。照片分突發新聞、一般新聞、當代議題、日常生活、人物、自然、體育等項,今年已是第56屆,比賽還有多媒體創作類別。

照片之美,除了拍攝技巧外,還有所承載的故事;千言萬語往往不及一幅照片感人。荷賽的相片,就有不少這樣的作品。今年奪突發新聞首獎的作品是一幀轟炸後加沙的葬禮:憤怒的人,哀傷的人,抱著兩個身披白布的小童屍體,走往葬禮。如評審者說:這幅照片不但情理並茂,還攪動了你的腸胃 (It reaches your head, your heart, and your stomach)。

當代議題第一名的作品是東非肯亞奈洛比(Nairobi)市郊一個垃圾山中的拾荒婦,她檢起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日常生活照的第一名是西非幾內亞比索(Guinea-Bissau)的一群兒童,在一個棄置的軍營內踢足球,踢得起勁。人物得獎照中竟然有一張是艾未未拿著手機作拍攝狀的相片。

戰爭,貧窮,疾病,無辜者,社會上的不公不義,以至大自然的美,體育競賽感人的一刻,為了種種原因,我們未必能夠帶領孩子親身經歷,但透過照片和文字感受,啟發思考,也是很好的教育。落在有能教師之手,相信荷賽的照片和短片,會是很好的教材。

荷賽的網址是 www.worldpressphoto.org,內有歷屆得獎照片和短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