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關愛

(2011年12月28日星期三)

潮流喜歡談「關愛」(care),如關愛社會,關愛校園,但又有消費產品以care free作標榜,像沒有 care就是好。究竟「 關愛」是甚麼?

學者范梅南(Max van Manen)對這問題作過點研究和思考。他要求受訪者回憶一段往事,說明父母親如何「關愛」子女。他發現收回來的故事,大都把「關愛」演譯為「憂慮、惦念、擔心、不能放心」。父母對子女的關愛表現為一種難以控制,苦樂相交的「充滿掛慮的關注」 (worrying attentiveness) 。這種關注早在孩子出世之前已存在(例如,大腹便便的準媽媽竟跑去排隊拿幼稚園入學申請表)。孩子出世後,父母要學習的,其實是如何處理掛慮,逐步放手讓孩子獨立成長。

對這種父母自己也難以控制的掛慮,子女往往表面上會覺得困擾厭煩而不是幸福,但心底裡還是明白,假如沒有人掛慮自己,境況更糟。一名街童受訪時說:「生活中最恐怖的事情是:我知道沒有人會寄掛我。別人的父母寄掛孩子,但我的父母從來都不理我,就算我死了他們也不會知道。」

范梅南指出,關愛並非源自理性思考,而是人對具體對象(如嬰兒,弱者,饑者,病人)的需要、呼喚產生一種原始,甚至是忘我的回應。呼喚可以沒有聲音,或發生在目光相接的一刻。教師、社工、醫護人員對服務對象的照顧由這裡開始。任何管理制度也沒法規管、指令誰要關愛誰,誰必須掛慮誰,我們只能依賴有關人士守護這顆原始的心靈,不要在工作壓力下把受照顧者的面容刷去。

必須講和寫

(2011年12月21日星期三)

以英語授課 (EMI) 的老師大概都體會到,上課時要學生閱讀或聆聽英語較容易,要他們講和寫最難。此外,不少老師都以為學習英語就像給植物灌溉施肥,重點在於「輸入」 (input),又或為了遷就學生和節省時間,因此讓他們多讀多聽,而少講少寫。

研究第二語言學習的 Merrill Swain 曾提出「輸出假設」(Output Hypothesis) 理論。她早年研究加拿大的「浸入式」(immersion) 法語教學,發現這些學校的學生在理解「輸入」:即讀和聽兩方面,其水平與法語為母語的學生相若,沒有問題;但在「輸出」:即講和寫兩方面,他們卻比以法語為母語者差得很多。為甚麼會如此?Swain 指出,浸入式環境著重語言「輸入」,卻沒注意學生的語言「輸出」:講和寫,老師也沒有敦促學生使用法語時要準確和恰當。

然而,講和寫為甚麼這樣重要?Swain解釋說,首先,講和寫誘發注意力。當學生「輸出」時發現自己「講不出」或「寫不好」,才會知道要循此方向學習。其次,學生必須經歷多次的嘗試比較,從成敗中作歸納,才會知道運用甚麼詞語和形式,方能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此外,「說話」不單是表達的工具,它還有一種奇妙的功能:無論是當眾表述,與人對話,甚至自言自語,都有一種鞏固、重塑、內化知識,刺激反思的效用。因此,語言「輸出」不只是種成就表現,還是學習的工具,講得多有助提升思考的層次。

按 Swain的理論,EMI課堂上無論學生的英語水平如何,老師還必須堅持學生講和寫。

育人的使命

(2011年12月14日星期三)

「成績你努力可以得到,我不擔心;但價值觀你在哪裡學到呢?教育是生命影響生命,老師除了教知識外,還有價值觀。我是英文科老師,在課堂裡我是利用英文教學生做人的道理。」

上述的話來自一位教師接受電視台的訪問。該節目選了香港、俄國教師各一名,縷述她們的故事。俄國的老師只有低微的薪金,仍堅持以教育為業;香港的老師,明知教書辛苦工作多,仍欣然接受。在不同的國家社會裡,鼓動人當教師的,原來同樣是那育人的使命。

上述的話令我想到,今天所鼓吹的課程改革,說要落實德育和愛國教育,就必須獨立成科,學校必須劃出課節,當局必須「檢查」,方能令老師按本子辦事,就是一種謬誤。培養學生有正確的價值觀,根本就是老師使命感的一部份。為滿足政治要求而實行的愛國教育,才是學校「價值教育」的最大敵人。

上述的話又令我想到,學者 Seymour Sarason 曾把「教育改革」與富國對窮國的「經援」(foreign aid) 作比較。富國(教改主事者)往往認為窮國(學校和教師)一無是處,因此必須進行「系統性改變」(systemic change) ,才能帶動思維和處事方法的改革。然而,他們自稱「進步」的想法,其實與當地人民的文化、生活、以至倫理關係格格不入。窮國人民為了得到經援無奈接受,但內心只有疏離冷漠之情 (outwardly they conform, inwardly they feel estranged) 。

Sarason 續說,對於磨刀霍霍的教改主事者,或只求向上級交待的官員來說,這番話他們就是永遠聽不入耳。

可夾雜廣東話嗎?

(2011年12月7日星期三)

用英語作為教學語言(English as medium of instruction, EMI) 的學校,老師可否夾雜廣東話授課?教育學者 Swain, Kirkpatrick, Cummins認為既可以且應該。最近他們還給香港老師寫了一篇文章:《如何用廣東話授課而不產生罪惡感?》。

傳統主張用清一色英語教學,基於兩論點:防止語言干擾;多用中文學生便少了學英文的機會。上述學者認為兩點皆錯。首先,在學生的腦海裡,中英文並非兩絕緣體,而是互相接觸、影響的對象。上課時聽不明看不懂,才是學習最大的障礙。此外,掌握難明的概念,表達情感、思想,母語都是最有效的工具,故課堂上「中英並用」並無不妥。最近研究發現,適當使用中文,可以支援(scaffold)英語的學習。

純英語教學的弊病是:教師害怕學生聽不明,就利用內容來遷就,結果把要學的東西過份簡化、瑣碎化 (simplify, trivialize),令學習失去趣味和意義。堅持要學生最終能運用英語表達,是件好事,但在過程中,應讓母語支援思考、形成概念。例如,容許學生用廣東話提問,老師則用英語回答,學生更能問出心裡的問題;既然是心裡的問題,自然會對老師的回應更有興趣。

老師若對艱深的字句多做點翻譯或附例,比迂迴地用英語解釋更容易令學生掌握詞義。此外,老師若多引導學生明白中英文結構的異同,亦會增加學生學習語言的興趣。例如,中文敘事多依時序(我吃完飯, 你再打電話俾我。),英語則沒有這法則(Call me after I have finished dinner.)。

學者之言頗有見地,值得參考細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