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市場、私利

(2010年9月29日星期三)


本欄同文趙志成兄上星期引述美國教授Larry Cuban「為甚麼『好學校』難找?」的演講。講詞中Cuban批評,「測考成績」已成為不少美國人心目中評價學校的單一標準。

曾發表「多元智能」(multiple intelligences) 理論的學者Howard Gardner,近日亦以「數字的作用和極限」為題,在美國教育研究會議上發言。他在開場白中說:「近二十年來,教育界把重點放在考試成績上,學校追逐的是『排名榜』名次,這些全是本末倒置的行為。在這種氣氛中,我們不再去想:希望建設一個怎樣的社會?要培育甚麼人才?人生還有甚麼價值?在容納低下背景、成績稍差學生的學校裡,這些更是沒有人再談論的話題。」

Gardner認為社會迷信「數字」已到達不理性的程度,他舉例說:「有報告列舉數字,謂上課時嚼香口膠會提高成績,竟然有校長相信,並因此鼓勵學生上課嚼香口膠。」

「這種只關心測考成績和排名榜位置的情意結,只能造就一個不顧道德追求私利的社會。試看Enron, AIG, Goldman Sachs等企業,聘用的是全國頂尖級學校的畢業生。然而,這些企業相繼揭發的醜聞和欺詐事件,不是說明我們認為是最好的教育產物,原來只懂得追求 3 M’s: 金錢、市場、私利 (money, markets, me) 嗎?」

Gardner的結論是,教育是一件複雜的事情,要評論一所學校以至一位老師,都不能單純地看一個指標;學校裡是否存在關懷和尊重的人際關係,提倡和培育甚麼價值,有多少暴力欺凌,學生能否從多角度看問題,都是重要的考慮因素。

關懷的表達

(2010年9月22日星期三)

我曾介紹過學者Baumrind如何分析西方家長管教方式。她指出與其它三種類型(即「冷漠放縱」、「關懷放縱」、「冷漠控制」)相比,「關懷控制」的親子風格最可取。

然而,有讀者提出疑問:「關懷控制」就是好嗎?傳統華人家長(例如我們的上一代)「專制型」者多,關懷開放者少,善講道理的更少,對子女的學業要求很嚴格,像傅雷般通情達理,善於表達的父母不多;相反,像《歲月神偷》裡由任達華飾演的鞋匠父親般,固執不妥協,激動時還會動手打罵的「專制型」家長很多。然而,他們子女的學業成績不一定差,能「遵嚴命」或「遵慈命」努力求學者甚眾。

記憶中香港學者對這題目亦作過一些比較研究。其中一項以美國華人、美國白人、澳洲白人作取樣調查,發現在學業要求方面,華人父母與外國人相比顯然是較多屬「專制型」,但這沒導致子女學業成績低下,相反,「專制」與「成績」的數據還顯示正關係。他們的解釋是,取樣中外國人父母本身的教育水平高於華人父母,而教育水平與是否屬於「專制型」有關。父母教育水平不高,子女會從其它方面了解他們的愛意和期望,不一定覺得「冷漠」。《歲月神偷》裡的父親儘管是「老粗」一名,但其「關懷」行為都盡顯在細節裡,如他緊張地追問大兒子成績表上有多少科合格,小兒子放學回來他必問:「今天學了些甚麼?」等等。因此,「關懷」仍在細微處流露出來。

思考的課程

(2010年9月15日星期三)

英國哲學家 Alfred Whitehead 曾嚴厲地批評學校教育,說學生所學的只是「惰性知識」(inert knowledge) ,即「學」過的東西很多,但大都只「儲藏」起來,不會用到思考和解決問題上去。

曾幾何時,學校的社會功能還在於「掃盲」,學生只要掌握基礎讀寫和運算能力,便算是「受過教育」了。把普及教育擴展至高中,並強調學生要能把「知識」和「生活」結合,學會思考,只是近幾十年的事,這應該是種進步。然而,提出「思考訓練」的人還是對「學習」存有不少的誤解。

美國學者 Lauren Resnick 在近期的文章指出,不少人認為「知識」是死的,要學的是「思考技能」。但研究說明,如果沒有學科知識 (subject matter) 作為思考的內容,能學到的「技能」是膚淺和無用的。因此,要設立「思考的課程」(The Thinking Curriculum) ,教師要設計出具挑戰性和思考性的學習經歷,讓課堂擦出討論的火花,老師本人不能不對所教的「科目」有深入的了解,教學不能不以「知識為本」。

Resnick以下的話也值得深思。她說:要落實「思考的課程」,首道難題是要改變社會對學校問責只看會考成績的壞習慣,否則老師離開不了「標準答案」教學。取而代之的是公眾要能審視學校在多個層面的成效,由制定「人力」「物力」政策開始,看學校如何增進老師的教學能力,繼而改變教學常規和評鑑學習成效,最終達至學生「思考學習」的整個過程。她談的不是甚麼「自評」「外評」設計,而是一種社會對「思考學習」的共識和興趣。

學校的追思會

(2010年9月8日星期三)

上星期五晚上回舊校參加了梁頌儀Jessie 的追思會。會上播出了這女孩子的學校生活照片。Jessie入學的時候我已退休,因此不認識她,但從老師和同學的描述中,知道這是個愛跳繩打羽毛球,活潑愛笑又有點害羞的女孩子。簡單地說,就像你我隔壁的孩子。Jessie的逝世帶給了學校各人無限的悲痛,追思會上有校長的悼詞,老師為她填的歌詞,同學和校友為她唱的歌,眾人為她掉下的眼淚。

一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傳說是她為哥哥擋子彈而送命,因此有人說她作出了勇敢的決定,是個英雄。我卻同意校長的話,那其實是愛的表現。把人的所有行為都視為「決定」,是過份理性化,就像在通識科裡不斷強調「選項分析」、「決擇思考」,是把人性矮化了。誰在清醒時都知道子彈能打穿身體,「擋」是徒然的,要撲出去那個決定,豈能來自對後果的計算?與其說這行為是「思考決定」,倒不如說是由手足情驅動的瞬間行為。

Jessie的同班摰友輪流在追思會上發言。她們忍著淚說出心底裡最親密的話,表達了她們在學校裡建立的友誼和彼此的關愛,打動了與會者。在回家的路上想,今天教育界裡充塞著各種「問責」、「增值」措詞,關心「會考」有多少個A,因此有建議學校搞旅行不如搞補課,搞課外活動不如辦統測。成績當然重要,但大家似乎忘記了,學校是學生建立友誼、體驗生活之地,這是學生成長過程中最珍貴、最堪回憶的部份,我們有重視嗎?

超齡入學現象

(2010年9月1日星期三)

孩子還未夠3歲,香港的家長已急不及待送進幼稚園,希望他們能早點起步 (gain a head start),將來早些完成學業,跑贏其他的同齡者。美國的幼稚園入學年齡為4歲,但全國各地正流行遲送子女進入幼稚園的風氣,不少父母寧願讓孩子在幼兒所多待一兩年,到了5或6歲才入讀幼稚園。

這種「超齡入學」的情況(他們借運動員術語稱為 redshirting),在1980年時只有10%,卻一直增加,在2008年6歲以上才入讀幼稚園的人數達17%。為甚麼會出現這現象?原來不少美國父母相信,與其「早起步」不如「強起步」,年齡稍長的兒童,身體和智力發育都比較成熟,在處理學業、情緒、社交問題上能力較強,亦因此較易得到老師的歡心,升級時會獲派到水準較高的班級,入選出賽校隊,派往較好的中學,總的好處要用複式計算。再說,今天的幼稚園已經不再是玩玩唱遊的地方,一開始便要學讀寫算術,因此必須確保孩子「強勢」,由起跑線領先到終點。

當然,幼稚園多了超齡學生,為避免課程過分「幼稚」,學校亦會把學習內容和深度調整,結果令那些正常4歲入學的兒童吃不消。有見及此,那些原本不相信「強起步」的父母亦不敢貿然把4歲的孩子送上學,「超齡入學」的風氣因此越演越烈,大家竟然在鬥「遲」入學。

研究顯示,年齡稍長的小學生在學業成績上的確較佳,但優勢似乎到中學便消失了。然而,「超齡入學」的社會風氣已經形成,誰能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