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你真聰明」所誤

(2010年8月26日星期四)

心理學家 Carol Dweck 曾以小學生作研究。她要他們回答一些容易的IQ題,好讓每人都得到高分數,然後對一半人個別地說:「你分數這麼高,一定是很聰明啊!」對另一半說:「你分數這麼高,剛才一定很努力吧!」接著她又對所有人說:「這裡還有兩個測驗,一深一淺,請選其一。」結果發現被讚「努力」的學生多會選擇較深的試卷,而被讚「聰明」的學生則多選較淺的。在另一研究中,她要求所有人在測驗後完成一張較艱深的試卷,結果被評為「聰明」的學生很快便失去興趣,希望退出測驗。

綜合其它研究後Dweck 指出,不少家長教師會對孩子說:「你真聰明,你是天才,你真叻」,希望讚賞之詞會帶給孩子自信和動力,但請小心,這些話可能帶來相反的效果。社會上不少人相信「個人智力是固定不變」(fixed mindset) 的 ,受這思想感染的孩子,會特別留意別人對他「是否聰明」的評價。一旦背上「聰明」的包袱,可能會變得很小心,避免犯錯,因而損失學習的機會;若然犯錯,他們亦多企圖掩飾而非糾正;由於不懂得處理「挫敗」,遇上稍艱深的課程或一旦維持不了「聰明」的形象時,容易求諸「作弊」技倆。

要鼓勵孩子「知難而進」而非「遇難而退」,就先要改變「固定智力」的看法,方法是把「成績」與「努力」掛鈎,即讓孩子多經歷由「努力」「用心」後獲得成就的經驗,從而相信學習可使人變得聰明,明白「智力是可以增長的」 (growth mindset)。

「家」的煩惱

(2010年8月25日星期三)

加拿大作家 Marni Jackson 在新書 Home Free: The Myth of the Empty Nest (《空巢之謎》)裡,描寫她「當父母」(parenthood) 的故事。

作者在六十年代長大。那是「嬉皮」年代,社會逐漸開放,年青人發現他們的價值、想法、以至音樂喜好,都與上一代格格不入,「代溝」一詞因而產生,當時不少人還鄙視「家庭」,認為那是維護男權壓迫女性的落伍觀念。作者受到時代的影響,嚮往離巢生活,曾瞞著父母與男友「浪跡天涯」,無險不冒,在希臘的島上住山洞,在南美洲踏單車穿山越國。當年沒有互聯網,長途電話費又昂貴,兒女離開了父母的視線,就是自由的開始。

時光過去,今天中年的她,既有自己的「家」,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兒子。他不願意完成學業,經濟上依賴父母,卻一心要離家過流浪生活。機場送別兒子後回家的路上,她禁不住不斷地想:他會出事嗎?他最終會完成學業嗎?他將來會如何?每當收到兒子的電郵,談到各種冒險歷奇,都令她晚上無法入睡。其實,要擔心的還有那九十八高齡的媽媽。她住在療養院,眼力差無法認人,卻能細訴兒女年輕時的往事。作者思前想後,開始明白自己早年以「代溝」「文化差異」為名,拒父母於千里的行徑,是何等荒唐和自私。

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一代正處於這樣的夾縫中:上有醫療發達以致長壽的父母,下有由於社會競爭劇烈遲遲無法獨立的兒女。作者問:究竟父母子女間應該保持多少距離?保留多少空間?「家」應扮演甚麼角色?

孩子的遭遇

(2010年8月19日星期四)

一名小學生午飯後告訴老師,筆盒不見了,老師遍找不獲,只好決定「搜書包」。同學們把書包裡的東西都一一翻在書檯上,卻突然傳來怪味,追查下發現氣味來自某學生的一個盒子。盒裡裝載著多款飯菜,打開後氣味更難聞。老師正奇怪午飯時間已過,為何還保留飯盒?學生不發一語,直至老師打算丟掉飯盒,他跑到老師身旁,含淚輕聲央求說:那飯盒是他午膳時在操場把同學吃剩的飯菜檢回來的,是他的當天的晚餐,請不要丟掉。

以上是朋友傳來的故事,未知是否屬於真實個案。但以下親眼目睹的經歷。

我所居住的大廈每天晚上八時許由工人到各樓層收集出垃圾,負責的是一名女工,但每晚隨著她工作的還有一名十三、四歲的女孩,兩人合力把裝著重甸甸垃圾的木頭車推到收集站去。原來這少女是她的女兒,不忍母親工作辛苦,放棄了一般孩子本是在家裡做功課、看電視的時間,前來幫手。只見她跟母親一樣,腰纏黑膠袋作圍裙,腳穿水靴,上樓逐層收集垃圾,且毫不閃避別人奇異的眼光,似是說:貧窮沒關係,我在做我該做的事。

香港的「國民所得」這幾十年來有大幅的增加,財政儲備滿溢,又有公屋建設、綜援保障,我們以為社會進步了,所有孩子都可以在一個不受物質匱乏侵害的環境中成長,原來這情況尚未達到。香港持續的貧窮問題如何紓解,家庭貧窮對下一代有甚麼影響,似仍是不能忽視的課題。

理性思考的限制

(2010年8月18日星期三)

以下是兩則常見事例:

明天要交一份重要的功課,打算今天花一整天完成,可是早上老友打電話來,約午飯兼看電影,瞬間決定答應,結果功課沒有做完。

明早要回校補課,上床前把鬧鐘設在七時響鬧。鬧鐘準時響起,卻在瞬間決定把它按停,繼續睡覺。

上述的學生不懂得「理性思考」?不,事前定下的計劃很合理,只是「當下的官感要求」 (visceral urges) 把計劃推翻了。這情況不單在學生常見,在成年人中亦普遍存在。例如:想減肥的知道要吃得清淡,但坐在餐館裡點菜的時候,卻點上了「乾炒牛河」;能夠從概率分析「長賭必輸」的道理,經過投注站時卻禁不住跑進去下注,以致出現「興之所至」、「食咗至講」情況。

一般人稱這為「意志力」問題,但心理學家George Ainslie稱此為「極度打折」現象 (hyperbolic discounting),即人們本來明白計劃的長遠利益,不過這些利益在瞬間的刺激下大幅打折,以至眼前好處的價值極大化。要避免這情況發生,方法之一是遠離這些所謂「瞬間剌激」,例如,在做功課時把電話關掉,此外就是拒絕「短期利益」,要不斷告訴自己:「『僅此一次,下不為例』是自欺的藉口,因為每一次都會有『下一次』。」

這些方法的「預防」功效我看還是有限的,在「剌激」的瞬間,很多人根本不會冷靜思考,「計算」後果得失。然而,事後的分析,讓「潛意識」行為反映到「意識思考」的領域去,還是需要的。家長和老師所能做到的,大概只是如此。

學科知識邊緣化

(2010年8月12日星期四)

2001年推出的中小學課程新架構,把傳統學科歸類為「八大學習領域」,並表示每一領域的學習,目的都在於培養學生的「共通能力」(generic skills)(協作、溝通、創造、批判思考等)。課程實施至今,我們還未有任何報告,說明香港學生的「共通能力」有多少進步?

弊端我倒看到一個:自從「學習領域」涵蓋「學科」後,個別學科得到的重視大不如前;又為求以「共通能力」打破學科界限,學科課程無論在深度、細緻度、嚴謹性都在下降。這一點,評論英國「國定課程」所謂「可轉移能力」的學者亦有同感,並稱此為「學科知識的邊緣化」。這是個錯誤的方向?以下是一些供反思的節錄句:

柏拉圖:掌握知識的關鍵,在於細節;智慧的思考和言論是建基於對內容(subject matter)細緻的認識(detailed knowledge) 之上。

亞里士多德:不同知識領域內的「優秀」(good) ,不可能還原為一種領域共通的「優秀」。

俄國文學家納博科夫(Nabokov) :無論在文學或科學,沒有細致就沒有精彩。所謂一般性概念 (general ideas),得來容易,販賣者亦眾,但這些只不過是遊走於不同「無知」領域間的護照而已。

哲學家 Phillips Griffiths:很多人明白學科的學習需要「創造力、智慧、智力」,就以為任何運用到這些能力的活動,都有助於培養這些能力,這是錯誤。你要認識歷史、物理、哲學,就只好去鑽研歷史、物理、哲學;但應理解這不會令你當拳手時有更高的「智力」,當演員時更具「創造力」,當父親時更有「智慧」。

錯誤的猜想

(2010年8月11日星期三)

前一星期我曾談到「共通能力」,由於篇幅所限,言猶未盡。學者 Stephen Johnson除了從哲學角度分析這概念的種種謬誤外,還指出它源自被受批評的「官能心理學」(faculty psychology)。

「官能心理學」認為人的「心理表現」,皆由獨立的「力量」或「官能」組成,例如,我們說某人「記憶力強」或「思考力強」,彷彿是說他的心裡真有這些「力」,無論在甚麼情景他都能夠把這「力」拿出來使用,因此相信只要學校加強「共通能力」的鍛練,學生就會得到這些「力量」,將來無論在甚麼場合、工作崗位,都能拿出來使用。

很可惜,上述「猜想」並不正確。近代心理學研究發現,一般人所謂的「共通能力」不但毫不「共通」,而且非常具「領域性」(domain-specific) 。例如,籃球手投籃帶球顯得極富「創造力」,但絕不可以據此說明他在其他事情上(如下棋、彈琴、投資)會否同樣擁有「創造力」。就算是領域內的學習,能力表現亦多來自對「典型個案」的了解,而不是抽象「能力」的訓練。

其實,拿「創造力」作字面分析,其內容可包括「想像、冒險、挑戰、發揮、好奇、靈活、流暢、變通、精進、新穎、獨特、稀奇等」。如果把這堆詞語在不同領域應用,例如「繪畫藝術」和「核電廠管理」,當發現每個詞語都有不同甚至相反的意思。因此,語言上把「表現」概括為「能力」,並不恰當;教育上再把這些「能力」引伸為可攜帶、可轉移的「共通能力」,實屬錯誤。

放暑假

(2010年8月5日星期四)

究竟學校為甚麼要放「暑假」?據說早年在美國,學生放暑假是為了方便他們在農忙時到田裡幫手。可是此說並不可靠,農忙應是「春耕」和「秋收」,但兩者都不在盛暑的5月至8月。可是,傳統一旦形成就難改變,世界各地的中小學都有長短不一的暑假,最短的好像是英國,只有6星期,最長的是美國,學生每年足足享有3個月的暑假。

讀小學時最怕暑假踏入最後的一星期,原因是第一天復課時要繳交各種暑期作業。然而,這些作業我多是在最後一星期才「趕工」做完。後來發現新學年的老師對收取這些作業毫不「熱衷」,甚至不批改或不派回,因此後來我就索性不做不交了。其實,聰明的只要想想,有哪個老師願意批改由上學年老師指派要完成厚厚的習作呢?

讀中學時香港正處製造業的「黃金時期」,製衣廠電子廠林立、街上滿是招聘廣告,部份生得個子高大的同學,雖然年齡不足,每到暑假就借別人的身份證進廠工作,個多月的薪水竟足付半年的學費,可惜我生得個子小,羨慕之餘卻無法仿效。但母親是拿衣服回家縫紉的車衣工,暑假時在家裡多放兩台「摩打」衣車,我和兩個妹妹輪流工作,也賺得三人新學年的「買書錢」。

今天的學生當然比我幸福多了,暑假是戶外活動的季節,甚麼划艇滑浪風帆活動營、甚至「海外遊學團」,這些活動我在中學時連夢也沒發過,偶然一天能約伴到新界踏踏單車就是很大的暑期娛樂了。

幫還是不幫?

(2010年8月4日星期三)

跟已退休或離退休不遠的朋友談天。大家談到今天青年人面對的一大困難:樓價貴。僅容兩口子蝸居的二手單位,動輒也要三數百萬元,首期近百萬,故話題轉移到應否幫助子女買樓。

「我付首期,他們負責每月供款!」

「原則上不同意。我的父母當年也沒有給我付首期,努力工作儲足首期才去買樓吧!錢不夠先住在家裡。」「現在入市,只會益了貪婪的地產商和炒家!」「錢來得太容易,孩子不會學懂省錢。」「要過『獨立』生活就應先要有『足夠』的能力,父母的資助是『先使未來錢』。」「我的儲蓄只夠退休用,將來如不歸還我倆如何養老?」

「他們不是工作不努力,只是樓價上升過速。」「醫生律師夫婦也說買不起市區樓,難道像特首說,叫他們去住沙頭角?」「上周新聞說有年青人為了儲錢結婚,工作過勞而猝死。你不難過嗎?」

「你願意花錢讓子女完成學業,是因為他們沒有能力支付教育的費用;同樣道理,協助他們置業,是因為他們還沒有能力支付獨立生活的需要,兩者無分別。」

一位在銀行工作的朋友說:「客戶中有一位婆婆,她的唯一女兒離婚後曾獨自撫養一對現已長大的兒女。該婆婆剛去世,女兒打開遺囑,嚇了一跳,媽媽把八百萬元遺產全數留給她,可是她毫無喜悅感謝之情,只說:『當我最需要錢的時候,她堅持不給我半塊錢。現在我不需要錢的時候,卻給我這麼多的錢,有甚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