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質教學

(2010年3月31日星期三)

「要保證優質教學,老師先要對所任教的科目有深厚的認識,明白其內容結構,並通曉把這些學科知識授予學生的方法,令他們能提出尋根究底的問題。」上述說法是美國國家研究局贊助並由 John Bransford等學者在2000年撰寫的《How People Learn》一書「教學篇」的結論。

這結論跟一般人對「優質教學」的聯想有很大的差距。到今天,不少人還認為,優質教學就是活動、討論、問答、分組、遊戲、習作紙、電腦科技、專題研習 ……。教育局的質素保證觀課表上還列出部分這些授課「形式」,方便官員核對和評估教學質素。有見及此,不少老師為求觀課「過關」,胡亂地加進上述元素,結果是「遊戲討論樣樣有」,但對明眼人來說,「那仍是很糟的一課」,因為方法是由「教甚麼」積累和發展出來的,老師需要反復使用才能掌握,平日不思考這問題的,很難一步到位。

更值得留意的是,Bransford除了沒有說哪種教學「形式」最可取之外,還把「學科知識的學習」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並指出每個學科都有其知識系統,老師不但需要透徹掌握,還要由此發展出「把金針度予人」的具體辦法,令學生可以對知識產生興趣和領悟。這講法跟從前介紹過 Shulman的「學科教學知識」互相呼應。從我的角度看,這也是對甚麼所謂「八大學習領域」、「共通能力」說法的質疑和否定。

不少校長都可能看過這本書,原因是教育局前常任秘書長羅太曾把這本書寄贈給所有學校校長作為推薦讀物。

雙腿並用

(2010年3月25日星期四)

學校裡教授的主要是學科知識。這些知識有項特點,就如同文德叔所說:「……不是天掉下來﹐而是通過歷代先賢在失敗中堅持探索方有所成」。學校教授學科知識,目的是「避免代代發明輪子一次」(re-inventing the wheel) 。因此,諸如「光波原理」「大陸板塊理論」等知識,由老師教授較理想,學生靠「自行探究」而獲得的機會甚微,就算要自行探究,也需要一定的知識基礎。

然而,這並不是說,學習過程不需要「探究」,或類似教育當局所說的:小一至中三是「基礎知識積累」階段,高中上「通識科」,學生開始進行「思考探究」。恰恰相反,「積累」和「探究」兩種模式必須交替進行方能有效,怎樣說學生也不能等9年後才開始另一種模式學習。

這就像要跑步不能先訓練左腿,然後才訓練右腿。「只訓練左腿」,是要學生記下一堆資料概念,或重複某算式而不求甚解。「只訓練右腿」就是叫學生探索研究、獨立思考,卻不給予知識內涵,學生不明白探索的目的,正是要分辨知識的真偽。

舉例來說,老師教授「光合作用」,目的並不在於要學生記著「植物利用陽光和葉綠素製造養料」這結論,我們同時還要培養學生的懷疑的態度,探究的精神,例如:我們怎樣知道這「理論」是真的還是假的?是否適用於所有植物?有沒有例外?

教學理論也似有這「時髦」現象,時而關心「左腿」,時而專注「右腿」,但為師者須知,走路時要雙腿並用,方為正途。

女孩子害怕數學

(2010年3月24日星期三)

教育研究顯示,男女在數學潛能方面並無分別,成績上男生卻往往佔優,造成這種差距,女生「害怕」數學是主因。那麼,是「誰」令女生「害怕」數學呢?

芝加哥大學的一項研究顯示,小學的女教師,經常在教學時流露對數學的恐懼,影響所及,她所教的女生也對學習數學失去信心,逐漸形成「女性的數學能力較差」的觀念,甚至令她們從此迴避所有跟數學有關的科目。老師對數學的害怕,原來是會傳染的,問題是社會環境只令女生受影響。研究說這問題很難解決,因為美國的小學教師女性佔90%,並且大部分沒有修讀過數學。

香港的數學教育也有以下的一段歷史。白居雅女士 (Kay Barker) 在1961年至1991年曾任港島聖士提反女校校長,她是英國人,劍橋數學系畢業。退休後她曾撰文說,香港在1960年以前,「數學」並非中學會考的必修科。不少人相信女生的數學能力較弱,因此學校容許女生升上中四後以「家政」代替「數學」,這種情況在當時十分普遍。港大在1974年擬把中學會考數學合格訂為入學條件,遭各女校校長群起反對,她卻力排眾議,獨力支持,因此被視為「出賣其性別」的校長 (a traitor to her sex) 。

社會上對數學能力的「性別定形」(gender stereotyping)看來沒有怎樣停止過。我當校長的時候,不少家長仍跟我說:「女生一般是數理盲,讀理科無前途,最好讀文科。」究竟他們是否知道,這種想法正是造成女孩子難學好數學和理科的元兇?

到台灣買書

(2010年3月18日星期四)

每次到台灣,我都逛書店。台北市重慶南路書店林立,是個好去處。此外,「誠品」也很好,書種多且通宵營業,還不禁止客人「打書釘」。在這些地方,隨時可消磨一整天。

我愛逛台灣書店,還因為在那裡可以買到香港買不到的書。例如,年前買到由李登輝主持的「群策會」所出版的《台灣,不是中國的》。但首先聲明,我非台獨分子,也沒有支持台獨。

這本在2005年出版的書,雖然不是甚麼嚴謹的學術著作,但總算是言之有物,把「台獨」人士如何看台灣歷史交待一遍。要了解台灣綠黨的看法,他們怎樣演繹「住民自決」這概念,這書亦有其可讀性。可是,香港的書店找不到這本書,連中大和港大的圖書館也沒有。

在這個號稱擁有言論和出版自由的香港,教育當局近年還經常強調要訓練學生「獨立思考,多角度看問題」,但在政治舞台上和傳媒裡有形和無形的禁區卻愈來愈多。新高中通識科是必修科,其中還有「今日中國」單元,課程綱要裡卻找不到「台灣」兩字。這有點不幸,因為學生不能透過正規課程認識台灣問題。然而,這又有點幸運,因為一旦台灣問題上榜,將又是一輪「統或獨?還是統好!」的「表面措辭」教學。為甚麼說是「表面措辭」呢?因為老師連支持「台獨」的資料也找不到,能有多少「多角度」思考?

不少老師都愛看書,說深圳的書城好,書多價廉,我卻認為也應該到台灣購書,因為有些書只在那裡才找得到。

難說真心話

(2010年3月17日星期三)

嶺大學者許寶強認為教育界瀰漫著「犬儒」心態,大家都很認真地幹著「不斷重複無意義、儀式化的例行公事」,課堂上學生在假裝學習,教師亦明知自己的教學是沒效果的,卻認真地備課、設計活動,學生和老師都在無謂的事情上虛耗能量。

要維持課室裡的秩序,訂定某些「規矩儀式」實有必要。但課堂教學缺乏「意義」,我認為問題除了是由於老師對儀式規矩的過分依賴,反省不足外,亦有其社會因素。例如,表面上社會提倡開放自由、批判思考,但政治結構以至當權者的言論卻是反其道而行,老師不是不知道的,奈何難說「真心話」。

例如通識科說要培養學生的獨立思考,焦點應在於審視思考過程方法,不應對內容和結論預設框框,縱使學生所下的結論是非主流的或與當權者的的相違,老師亦要真誠地接納。然而在今天的香港,所謂「政治敏感」的話題越來越多,要是學生在經過理性思考後,認為「港台藏」應該獨立,「基本法」不合時宜應該修改,「公投」並非「違憲」,贊成「零八憲章」,他們會得到怎樣的「對待」?會考答案卷上如有這類答案會得到甚麼分數?或者,考卷裡根本不會有這樣的命題出現。

每當政治上出現跟當權者相反意見的時候,必然會有人提出學校要加強「愛國教育」,明明是「價值灌輸」,卻強說是「了解國情」,還認為應該先從教育老師「入手」。在這些壓力下,老師可以不虛應或「犬儒」嗎?

贏在起跑線上

(2010年3月11日星期四)

呂大樂在《四代香港人》中說,80後以至90後出生的孩子,能享受的物質比較豐富,卻失去了所有的自主空間。我看這跟今天的香港人不願意多生孩子也有關。今天獨生子女多,不少擁有父母親全天候360度的「服待」。

據我的觀察,今天的父母更關心孩子的「競爭力」,目標之首往往是要孩子「贏在起跑線上」(head start),以下是一些見聞:

父母親曾是某名校學生,畢業後從不回校參加活動,一旦懷孕或打算懷孕後即加入舊生會成為活躍份子,為的是肚裡的孩子將來的入學前途。

還未到入讀幼稚園的年齡,把孩子送到數個收費極昂貴並由「外籍」人士主理的「遊戲班」(playgroups) ,為的是替孩子「打下良好的英語基礎」,又可以向同樣緊張的其他家長「收風」和交換「情報」,籌劃如何打進名校幼稚園,例如入學面試會問孩子甚麼問題,應用甚麼策略回應等。

孩子同時入讀上下午兩所不同的幼稚園。上午校是中文校,下午校是英語校,相信這樣孩子將會拿到兩張畢業證書,增加入讀「名校」的機會。

打進了名校幼稚園或小學後則不斷埋怨學校的功課多,測驗深,學生苦,放工回家和孩子「跟」默書「溫」考測至筋疲力盡,有些甚至迫得放棄工作,全職照顧孩子的「學業」,然而家長見到校長和老師卻「哼一聲」也不敢。

上述這些家長,要當心的是「贏在起跑線上」並不一定美妙,對不少孩子來說,這是揠苗助長,甚至是身心的摧殘,結果可能是「輸在終點線上」。

模仿與探索

(2010年3月10日星期三)

Howard Gardner 曾寫過以下兩則故事。他曾到新加坡會友,當地朋友帶著8個月大的孩子,說要跟他拍照。他說在美國遇上這種情況,他會先避免和小孩目光接觸,好讓他放膽打量這陌生人,接著他會除下眼鏡,交給小孩把玩一會,逗他好感。可是,這方法在新加坡行不通,那小孩對他的眼鏡摸也不敢摸一下。詢問下才知道新加坡人是不容許孩子在家裡隨便摸東西的,怕他們遇上危險或把物件摔壞。

又某年他夫婦倆帶著歲半大的台灣養子到中國南京旅遊。每天離開旅館時,他們都讓孩子玩一遊戲,就是把鎖匙投進大堂的匙箱裡。由於匙箱位置頗高,孩子不能每次都投中,因此覺得很好玩。然而,路過的人對此總是看不順眼,要幫他一把,並以目光責罵他的父母。

Gardner續說,世界充滿挑戰,西方人傾向鼓勵兒童自行探索,並認為這越早開始越好;東方人則認為世界複雜,孩子要學的東西很多,故採用模仿和漸進的教育方法,以防遺漏。哪種方法較可取?過分強調「模仿」則孩子縱有知識卻不懂在陌生環境使用;過分強調「探索」則孩子自以為有創意卻缺乏完成工作的能耐。因此,用「模仿」或「探索」為起點皆可,但孩子必須有機會接受這兩種教育方式作「交替對比」。

Gardner 是心理學家,卻能從文化觀點思考教育。他還說過,世界上值得欣賞的教育制度,必建基於自身的社會歷史文化,去蕪存菁。他的觀點和結論,值得香港的教育主事者重視嗎?

教師主導與創意空間

(2010年3月4日星期四)

中大教育學院的黃毅英教授寫過一篇短文,論述「中國式」的教學,頗為精闢,故不避文抄之嫌摘錄如下:

「全球均把眼光放在中國式的學習方式。它的課堂應以講授為主(中間當然可以加插學生活動、答問、堂課等),最好做到『教師主導而按學生為中心』(即教師既是全場的導演,但同時按學生的反應而調節),目的是將基礎知識有效地交給學生,學生從而建立了發展創意思維的基本功。… 更有人指出,中國人其實是透過『入法』,再進行『出法』。可惜我們往往只看到『入法』,便定論中國式學習枯燥不堪,沒有注意到中國人還有『舉一反三』、『由疑到悟』這些『出法』的部分。」

現職大埔教院課研中心總監的高寶玉博士曾研究過內地特級教師的教學和生平,把資料寫成博士論文。她指出不少被評為優秀的教師,在課堂上「教師主導」的成分頗高,卻不構成「學習限制」,原因是師生在課堂以外的接觸機會很多,亦師亦友的關係不但確保學生有創意表達,還讓教師完成教書育人的使命。

香港是個東西文化交匯點,這大概是項優勢,令我們容易明白外國的教育理念和制度,我們的教育改革亦因此每以「與世界接軌」為前題。然而,香港也是個中國人的社會,傳統文化給我們塑造各種教育典範和處事方式,我們實應先探究自己在教學文化上的優缺點,去蕪存菁,既不要犯上「敝帚自珍」的毛病,也不要看見「外國月亮」就認定它是「特別圓」。

誰有學習障礙?

(2010年3月3日星期三)

在加拿大北面以因紐特人(從前稱愛斯基摩人)為主的學校裡,有位非本地人任校長,他向到訪的語言治療師說:「這裡三分一學生有語言障礙」。他開列名單,在學生名字旁還加上「很少上課時發言」等評語。語言治療師向一位有份教導這些學生的因紐特人老師查問,他說:「有良好教養的因紐特孩子上課時不應說話,他們應該小心聆聽和觀察。」

語言治療師又問該老師:「某孩子看來很活潑,愛說話並口齒伶俐。你看如何?」他答道:「麻煩就在這裡,我們有些孩子智力不強,總是愛說話。你看他有學習障礙嗎?」

究竟愛說話是障礙,還是不愛說話是障礙?說多少才算「正常」?上述的故事顯示,不同社會文化不但對何謂「正常」的觀點各異,對教育的目的和方法亦持不同看法。歐美教育強調培養學生的「表達能力」,鼓勵說話,說甚麼是次要。因紐特人以至中國人社會卻認為「慎言」、「言之有物」很重要,因此在課堂上由老師進行解說,學生聆聽的情況比較普遍。

有人說西方的教育哲學是「學生為本」,別的就是「教師為本」或「學科為本」。據我的觀察,不同的教育模式各有利弊,差勁的「學生為本」教學往往就只有招牌一面,名實不符;優秀的「教師為本」也涵蓋互動教學,學生如用心聆聽,亦非被動。學校既然是固有社會文化的一部分,任何改革創新都必須由認識自己的文化面目和它的優缺點開始,不能硬抄西方的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