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甚麼「呢」?

(2009年10月29日星期四)

特首在發表施政報告後的《香港家書》中說,香港的經濟再不能像以往單靠密集勞力,而是要「升呢」,發展知識型產業,其中包括把高等教育產業化、國際化,以吸引非本地學生來港,替香港「創匯」。

然而,香港的大學資助學額,只佔適齡人口的18%;同文德叔曾推算,香港第一組別學校學生最終能入讀大學的,機率五六成;第二三組別學校佔67%學額,但入大學率僅5%。從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看,特首的發展策略對港人子女有甚麼好處?他說:「增加非本地學生人數會為本地學生提供更國際化的校園環境,令他們的視野更為廣闊」,但怎樣才能晉身成為句中的「本地學生」呢?

首先,為提升子女入大學的機會,先要打進第一組別學校。傳統名校卻不斷變身成為昂貴的直資學校,令有錢人佔優。其次,大學擴大「非聯招」收生比例,有國際學校背景或可以到外國打個「白鴿轉」回來者佔優。此外,傳統大學另闢「全費」學額,明顯是條向富人提供的入學快線,將來要建的也是要賺錢的「私立」大學。上述不明文的發展措施,都令有錢人「佔著數」,壓縮低下階層藉教育往上移動的機會。

特首說六七十年代香港靠廉價勞工生產的時期不再。我就是在這個年代長大的,雙親都是工人階級,家住廉租屋。當年只有兩間大學,但入學競爭還算公道,沒有明顯優待富人的招數。如果曾先生在今天的環境長大,他還會有出人頭地的機會嗎?

再談大學「非聯招」

(2009年10月28日星期三)

日前談過,香港八大高等院校「非聯招」學額高達25%。其後收到一些讀者回應,有人認為香港的中小學教育糟透了,學生只懂考試,不懂思考,大學單靠「聯招」,根本無法收到足夠的「好學生」,故要靠「非聯招」填滿學額云。亦有家長這樣說:「在香港讀書成績一般或不佳的學生,如家境許可,往外國讀一兩年預科,再回來申請非聯招學位,只要成績過得去,簡直無往而不利。」

既然本地的大學那麼鍾情「國際化」的學生,又如果「國際課程」那麼好,本地的學校何不放棄會考、高考而轉教「IGCSE」或「IB國際教育文憑」等課程?然而,按政府規例,全港的官立和接受政府資助的學校(包括直資)必須教授本地的「會考」和「高考」課程;即使直資學校要開辦非本地課程,也必須另闢私立部門,並向家長收取「全費」。談到學費,以香港的國際學校為例,除入學要輪候、花上數十萬元購買學校債券外,平均每月學費上萬元。只有隸屬「英基協會」的學校,既收下全額政府資助,又批准實行外國課程,但其中學每月學費仍要9 000元。

姑不論本地的教育質素如何,能跳出「政府資助學校」這個框框接受教育的,諒不會是低收入以至一般收入的家庭。負擔不來的只可以考「會考」和「高考」,升讀大學就要靠「聯招」。大學加強「非聯招」收生,把政府資助的學額大幅撥向所謂「國際化」學生,這做法公平嗎?對得住香港人嗎?

過了海就是神仙

(2009年10月22日星期四)

工作難找,不少剛離校的學生,投身「推銷」行業,尤其是電視電訊、物業買賣、金融產品等。僱主美其名說要他們學懂「多勞多得」,給他們零或低底薪,要他們追逐佣金過活。這些年青人要推銷的產品和服務,有些是相當複雜的,他們多是一知半解,對公司的「售後服務」,更一無所知。他們專心一意地替公司找客戶,發揮「創意」介紹產品,只要對方願意拿出信用咭來,或在合約上簽一個名,或電話上說句話確認,便是一張單,一份佣金,一件完成的工作。

對於這些年青人來說,這種工作其實也是一種「教育」,一種令人學懂「過了海就是神仙」的教育。它很真實,因為職位,收入,能否成為別人眼裡的「成功」人士,全靠它。有位舊生曾自豪地跟我說:「校長,畢業後我捱過苦,才升到目前銷售主任的職位。我算是木人巷打出頭來吧!現在那管是甚麼垃圾,我都有能力把它變成搶手貨賣出去。」

我勸快將畢業的學生,做電腦維修、砌機、甚至是小文員、信差也可以,盡量不要做「推銷」,尤其是要「cold call」的那種,因為那是「無知者」誤導和欺騙「無知者」的工作,最後丟掉自己的誠信,甚至連心靈也給蒙閉了。

昨天我說過香港對消費者的保障差勁,消費者教育不濟,無法抵禦日新月異的欺騙銷售手法。要補充的是﹕奸猾商人就是透過一份佣金來利誘我們的子弟替他們效力的。因此,指導年青人擇業尤為重要。

你「倒霉」過嗎?

(2009年10月21日星期三)

朋友數月前向銀行申請信用咭,多領了一張「附屬咭」送給姪女作「旁身」之用。附屬咭還未送上,姪女竟然接到銀行的聯營保險公司來電,劈頭一句是「我代表『老虎』銀行送優惠…」,游說她買保險。銷售員說不用驗身,不用簽名,在電話中確認便可。可憐這小女孩不懂得「cut 線」,認為這「沒禮貌」,最後在疲勞轟炸下說了句「yes」,從此她姑姐的帳單每月就多了一項支出,直至這小女孩65歲。由於是「自動轉帳」付款,不少人都沒有習慣即時核對每項支出。到發現時已超過60天,銀行職員說:「對不起,已過了抗辯期」。保險公司哪來朋友姪女的手提電話號碼?這當然是由銀行供給。原來朋友簽領信用咭時,文件已註明按銀行規矩發咭。規矩在哪裡?在那字體麻密細小的章則中,其中一項說銀行有權把你的個人資料作推廣業務用。這在領咭時你當然不會察覺。

市場推銷手法無孔不入,抓你一個瞬間不留神,或用繁複的支付辦法進行誘騙。例如,電訊公司先送你免費服務,到期若不主動取消合約,公司將自動收取極昂貴的服務費用,但就算你按時致電取消合約,電話卻屢接不通,或事後賴皮說沒聽過你的電話等。在這都市裡誰未領教過這些「倒霉」事?

與「推銷」巨人相比,香港的「消費者保障和教育工作」是個侏儒。乘公車如遭侵犯你學懂會叫「非禮」,但消費者權益遭侵害時,往往連消委會也無能為力,很多人只好嘆句倒霉!

八折減價與雙語試卷

(2009年10月15日星期四)

某百貨公司港島分店開張,頭4天在該分店購物可享8折優惠。顧客湧至,付款時店員卻說:「九龍總行已經關閉,港島店順理改稱『總行』。既然『分店』的前提已不復存在,我們有責任緊隨轉變,取消8折。」顧客悻悻然離開。

教育局在2006年曾向學校宣布,通識科頭4年將會有中英對照的試卷,考生可按題選用中文或英文作答。今年8月又向學校宣布,學生只可全卷選用中文或英文作答,理由是:「微調」已經生效,從此無分英中、中中,學校亦無需強行用英語教授通識科,「雙語試卷」的前提不復存在,考評局有責任緊隨政策轉變,取消該措施,這不算食言云。

回到百貨公司那邊去。店員還不慌不忙地向顧客說:「用平常心看吧,打個8折其實只會害你們買下不該買的東西;現在取消優惠才符合你們的利益。」

再回到「雙語試卷」去。課程發展處和考評局的發言人稱:「我們的試題是跨單元的,學校使用不同語文教授不同單元,並不是一個理想的做法。以一種語言應考,才符合考生利益。」唉唷?2006年提出的政策原來並非「符合考生利益」的!教育局為甚麼現在才有所發現?談到學生利益,當局不是常說,學校比他們更接近學生,更了解學生的需要嗎?

這些事例都說明「通識科」的設計是如何疏漏。然而,對肯承認疏漏者還可以有多點信心,因為他明白不逮之處;強詞奪理者除令人憤怒外,就只會使人覺得連改進的希望也沒有了。

通識試題未解決

(2009年10月14日星期三)

新高中通識科最受爭議的地方之一,是考試題目和如何評卷。

數年前教育局為校長舉辦的通識科介紹會上,我曾指出,當時的模擬試題初稿,並沒有甚麼「知識」內涵,也看不出展示甚麼有價值的學習;得到的回應是:「謝謝意見,我們會把它改好。」然而,去年包括「穿舌環」等題目的模擬試題曝光,仍然備受質疑,有人問是否流於「吹水」,只考學生的「寫作」能力。今年五月作家陶傑受電視台邀請,試解答樣辦試題,答案由三位教師評改,二人評他「不合格」。單就陶傑的「答卷」內容看,不少人(包括我)頗覺精彩,並不覺得差劣或文不對題,他就是沒有答中擬題者的心意而已。香港教師的習慣是「見點給分」,要達至高效度和信度的「質性評分」,絕非容易。

官方回應傳媒的報導,就只是重申通識科的目標。公眾對試題的疑慮未釋之際,課程發展處新任總監張國華博士在七月撰文,說要「談談通識教育課程的幾個常見問題」,尤其是「家長」和「教師」都關注的問題,這當然令人有所期盼。然而,文章除提醒家長可以透過宣傳片和展覽來認識此科(稱這為家校合作!)、教師可以在網上資源平台取得教材外,對大家最擔心會出亂子的「課程」元素 —「評核」,卻隻字不提。

問題不談並不表示已解決。近日當局決定取消該科的「雙語試卷」,就引起怨聲不絕。對很多校長、教師、家長來說:通識科評核問題仍然存在,未解決!

感情連繫

(2009年10月8日星期四)

昨天談到學者 Hoffman 的文章。她說在美國,「情意教育」逐漸為人關注,但實行方法只流於教導學生「控制情緒」的技巧,與關愛的理想相距甚遠。

她介紹我們去看看日本的學校。日本學校也要求學生學習自我控制,但辦法不是訂定嚴格的罰則,或把學生從課室調走,而是讓老師多花精神時間經營班務,建立師生間和同學間的感情連繫 (bonding),強調正面的情緒,如團結、快樂等。因此,雖然官方並無規定,很多日本學校每年都舉行30次以上的旅行和節日活動,目的就在於多讓師生「談心」,讓同學團結。據說不少日本人在畢業三四十年後還經常與小學同學來往。

研究日本教育的 Catherine Lewis聽過有日本老師這樣跟學生說:「你這樣折磨枝鉛筆,看!它在叫苦啊!」話裡用物擬人,就是要培養情感和價值。又有老師說:「家長日那天請大家幫幫忙,規矩安靜點。你們不這樣做,到訪的家長不會取笑你,但會取笑我!」能說出這句話的,我看班務經營很成功,因它意味著同學會關心老師的處境,切實是「情意教育」。

在香港,究竟我們朝著哪方向走呢?現在學校裡出現個甚麼問題,教育局就搞個校本津貼,不少學校就拿津貼向外間團體購買服務或課程。學生情緒問題嚴重,就買個「情意教育課程」;學生不願做家課,就找人設計一個精密的功課系統,強化罰則。這些措施,治標不治本。如果 Hoffman 的想法正確,學校要由文化氣氛和人際脈絡關係著手,才能確切地回應問題。

情意學習問題

(2009年10月7日星期三)

《教育研究評論》(Review of Educational Research) 6月號有篇由Hoffman撰寫的文章,討論美國近日為人關注的「情意學習」(social emotional learning) 問題,情意教育逐漸開展為一運動。不少美國人認為,情緒是學業成績的障礙物,要作監控;學校因此開辦特別課程,教導學生甚麼是憤怒、沮喪、敵意的表情和行為,由此防止負面情緒「爆發」,教人「情緒管理」。不少課程還教導學生各種平抑情緒的方法,如鬆弛肌肉,學習深呼吸,甚麼「忍三秒」、「數到十」等。

一旦課室出現情緒失控的學生怎辦?一般方法是老師首先要保持鎮定,不必疾言厲色,可要求學生自己要控制情緒,或把學生調遷到課室某指定位置;如果不湊效,可派班長通知校務處,由他們派員把學生帶離課室等。

雖然談情意教育時,不少學校都會說要實踐關愛,同學間要互助,老師甚至把這些題目列作課題教授。然而,當遇上課室管理問題,學生出現情緒或紀律問題的時候,關愛和互助就會由賞罰、規則、協議、用甚麼活動措施來佔據時間空間等考慮來取代。學生情緒失控甚至被視為個人的「選擇」:即認為學生本人可選擇控制或不控制自已,讓情緒受控或失控。

Hoffman的論點是,「情意學習」和「情緒失控」並非搞個甚麼課程、運用甚麼「技術措施」就可辦到和解決,兩者其實皆關乎學校如何把「關愛」理想融化在學校的人物關係、文化氣氛、教學情境中。怎樣才能達此境,Hoffman 有些看法,明天續談。

「因為」的歧義

(2009年10月1日星期四)

老師愛問:「為甚麼?」「為何這樣?」,接著的回答多是:「因為……」。

「因為…」一詞,可充當兩個角色:一是提出「理論根據」,一是說明「因果關係」。使用時究竟屬於哪一種,要看上文下理才知道。然而,觀課時經常聽見老師沒想清楚,把兩種性質不同的「因為」混淆使用。

說明「因果關係」的例子有: 「銅片因為遇熱,膨脹起來」,「大家都不相信他,因為他常說謊。」這些「因為」句,指出了兩件事物間存在著因果關聯。

提出「理論根據」的例子有:「外面下雨,因為他拿著雨傘。」「他贏了比賽,因為手上拿著獎盃。」這些「因為」,多是回應「你怎麼知道…?」的問題。上述的例子都不是「因果關係」,理由是誰也不信,拿著雨傘會令天下雨,或拿著獎盃會令人贏比賽。

課堂教學上使用「因為」,多用作提出「理論根據」,例如:「水沸了,因為有蒸汽冒出。」或「市場需求在改變,因為價格在上升。」對於首次接觸這些理論的學生來說,老師其實還應該教導他們追問:「蒸汽冒出」足以證明「水沸」嗎?「價格上升」足以證明「市場需求改變」嗎?可是很多老師都輕輕放過這些機會,有些還會在一會後說:「因為水沸了,所以有蒸汽冒出。」或「市場需求改變,價格因而上升。」,一下子把仍有待印證的理論變作已完成的因果關係。這種教學不但不能培養學生的思考,還把細心思考的同學弄胡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