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淺的學習

(2009年7月30日星期四)

Ference Marton 及 Roger Säljö在瑞典做過一項研究,他們邀請40名大學教育學院的學生閱讀一篇有關教改的文章,並事前告訴他們,不限閱讀速度,讀畢後會請他們回答幾條問題。

他們向學生的提問是:「可否用一兩句話,總括文章的內容?究竟作者對教改有何見解?」他們發現大部份學生都沒有理會文章的主旨,卻清楚記得文章的細節。為甚麼會這樣?原來他們在閱讀時都忙著記資料,無暇顧及作者的思想和文章的引伸意義。學者 Noel Entwistle 在蘇格蘭大學重複上述研究時也得到相同結果。

為甚麼學生會有這樣的傾向呢?原因是他們平日讀書,知道考試的要訣就是牢記資料、概念、公式,把它們儲在短期記憶裡,就像個電話號碼,撥通電話後就可以忘記一樣,所有資料在考試完畢後就完全棄掉!當中只有少數學生,讀書時願意認真思考所學的內容跟自己有甚麼關係,或有甚麼生活意義。

在美國,曾經有科學家在看過學校的科學課程後,大為震驚,認為其範圍之廣,根本沒有讓人探索科學原理和方法的空間。又有人作過統計,日本的中學數學一年只教6至8個課題,美國的卻是30至35個,因此在教學上只能「點到即止」(touch and go) 。

教授資料、概念、公式並非毫無價值,因為它們都是進入學科世界的基石。可是,當記憶變成了學習的全部,教的內容哩闊吋深,考核就像校際問答比賽般看誰能答得「快而準」之時,教育原來讓人尋找「意義」的價值便失去了。

擺脫直覺的操控

(2009年7月29日星期三)

教學紀錄片A Private Universe 的開始是美國哈佛大學的畢業禮,學生們頭戴四方帽,身穿畢業袍,氣氛熱鬧。有人隨機選出23名畢業生,請他們回答一個簡單問題:「為甚麼夏天熱、冬天冷?季節是怎樣形成的?」

其中21人有以下或相若的解釋:「地球繞太陽運行。當地球和太陽間的距離較近時,就是夏天;兩者距離較遠時,就是冬天。」這些答案直覺上很合理,但都錯了。科學考察發現:地球公轉的軌跡很圓,沒有較近或較遠太陽這回事;然而,地球是歪著身繞太陽轉的,冷暖季節是太陽光「直射」和「斜射」交替的結果。

鏡頭一轉是一中學課室,教師正在教授「季節」如何形成。她利用模型示範,解釋清楚,絕無含糊,學生也用心聆聽。課後老師讓工作人員訪問班裡的一名高材生,著她解釋季節一遍,發現她雖然學懂了新的詞彙,但其解釋基本仍與上面的錯誤說法一致,即季節是由地球與太陽間距離的差異造成。

這說明了甚麼?學習研究說,學科對事物的考察,通常要依靠概念進行,因此是曲折的而非只靠直覺;然而,人的日常生活,大部份時間要依賴直覺。是故不少教師都有這樣的經驗:上課時教過多遍的東西,學生總是錯了再錯。由是觀之,教學若果只是平鋪直敘,縱是脈絡清楚而缺乏針對性,不讓學生擺脫直覺的控制,先破舊後立新,學習就不會深入和牢固。因此,良好的教學設計必須由了解學生對事物的想法作開始。

處理投訴欠專業質素

(2009年7月23日星期四)

報載著名作家阿濃和胡燕青的作品被收錄在小學的教科書裡,遭一名「家長」投訴,說阿濃的故事是教唆學生離家出走,胡燕青的談及放屁,是用語粗鄙。這些投訴,實在「搞笑」。

報載當日我剛和幾位校長、資深教師午膳,席間談及上述新聞,大家都覺得該名家長無知和「離譜」。然而,最氣人的還是教育局那種「不置可否」的態度。大家都問:局裡難道沒有一個認識阿濃或胡燕青作品的人?就算如此,只要把被投訴的作品略看一遍,已經可以知道教壞學生之說就是胡鬧。官員們毋需苛責投訴者,卻不能不指出其觀點錯誤,這是教育人員應有的「專業責任」。

或謂在民主社會裡,表達意見和投訴是每名市民的權利;新高中的通識科也鼓勵學生「多角度」看事物。因此,教育局大可以解釋說,為了尊重「多元」、實行「包容」,我們保持緘默。然而,這種講法也可以變成一種托詞,用來推卸「講道理」的責任,或迴避對事物作出專業的判斷。

官員們這種對「投訴」只扮演「接待員」的手法,我當校長時也領教過。某些轉來的投訴,只要小心聆聽、稍作解釋,讓投訴人明白自己觀點上的錯誤即可平息。然而,他們卻一律只作「轉介」處理,但求「脫身」,讓投訴者誤以為教育局也認同他們的投訴有理,因而增加處理的難度,這不但助長了無理投訴之風,還令人嘆問:官員們的人工應否與接待員或傳呼員的薪水看齊?

要錢不要臉的教育

(2009年7月22日星期三)

城中傳媒近日焦點報導富豪遺產爭奪案。令人側目的是當事人為了爭產,不惜自認是富豪的情夫,連太太也出動上庭作證。她對丈夫不忠不只毫不計較,還作出配合,大有「只要有錢使,沒臉又如何」之勢。又此君究竟何德何能,累積數以十億計的財富?他說是來自迷信富豪的「饋贈」。「祈褔黨」原來這裡才是甲組!

「有錢沒臉不打緊」的例子很多。母親與子女為了錢對簿公堂,互相不惜利用傳媒力數對方以增勝算;能夠替富豪影星生下私生子女,就是下半生優裕生活的保證,因此是喜事不是醜事。電影Pretty Woman 並非黑色故事而是喜劇,妓女從操縱她的富豪身上不單學會上流社會的儀態,還學懂有錢就是幸褔的道理。另一套電影中女主角目睹流星,即時許願要「嫁個有錢人」。從前的「灰姑娘」電影,女主角還有點端莊自重,現在統統不要了。

當學校女生認為「緩交」只是各取所需,小朋友可以糾黨打劫的士司機,青少年濫藥或當拆家的情況不斷惡化時,不少人問:「學校為甚麼沒有把學生教好?」

然而,社會上出現一個個「利之所在,巧取豪奪」的例子,媒體裡「要錢不要臉」的個案活生生就擺在眼前,它們才是最有效最具刺激力的「多媒體」教育,學校的效能相形見拙。要相信老師說讀書是出路嗎?寫到這裡,想起陳漢森曾寫過的一句話:「成年人所說的讀書價值,只對條件較好的學生有意義,對多數條件不足的學生,只是騙人的謊言。」

樂觀與悲觀

(2009年7月16日星期四)

天生「樂觀」好嗎?性格「樂觀」是項天賦嗎?

心理學研究人的性格有多「樂觀」,大多由「主觀能動力」(agency) 入手。例如問受訪者:「當遇上困難時,你是否常覺得困難最後會得到解決,目的終會達到?」另一方法是看他們如何解釋「失敗」。樂觀的認為失敗多源於外在或偶然的因素;悲觀者則相信失敗是因為自己有缺陷,或環境上出現注定失敗的因素。

可是,這些方法都忽略了一點,就是受訪者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去達到目的或避免失敗。「你相信每月都交得起租嗎?」答案跟受訪者是否樂觀無關,只在乎他有多少積蓄或月入多少。亦因此,樂觀必須是「合理」的、非「盲目」的。

研究又發現,性格上傾向樂觀者,實際生活遇上連串的失敗或打擊時,可能感受到的壓力 (stress) 會輕一些,但沮喪情況 (depressive symptoms) 會更為嚴重 (見 Chang and Sanna, 2003) 。是故被稱為平日性格樂觀者,不等於遇挫折不會幹出傻事來。

研究東西方學生性格上的「樂觀、悲觀」發現,東方學生的確較悲觀。然而,樂觀也好,悲觀也好,其實關鍵在於人們會否主動想辦法解決問題。調查又發現「悲觀」的東方學生比「樂觀」的西方學生一般都較為低調,不善表達,但又更勇於接受挑戰,面對困難,因此稱讚他們為「懂防禦的悲觀者」(defensive pessimists) !

電台報章經常叫人要培養「樂觀」性格,「天塌下來要當被蓋」,這不錯都是善意的忠告,但始終還是勸人「作最好的希望,最壞的打算」較管用和較實際。

甚麼是「叻」?

(2009年7月15日星期三)

好的表現或卓越的能力,廣府話都一律稱為「叻」。

先談「叻」的表現。工作研究發現,在不同的環境裡,就算同是一個行業和工作崗位,量度「叻」的標準大不相同。以修理汽車業為例,大城市裡車行林立、零件充足,技工多專注修理某牌子或類型的汽車,「叻」的標準就在於迅速找出引至問題的零件,把它換掉;小鎮裡情況不同,零件不那麼齊全,「叻」者要略懂所有牌子的汽車,又要能修補零件的損壞部份。又如理髮業,高檔地區「叻」的技師要處理的問題,是如何令顧客的「形象、髮型、顏色」三者配合;在低檔地區,顧客既要求複雜的剪洗染,平日又多不願打理頭髮,「叻」的技師就要解決這類型的問題。 (見 S. Billett, 1998)

甚麼「能力」造就「叻」的表現?一般來說,就是按工作間的要求,解決常規和非常規問題的能力。然而,先後有序,先學處理「常規」問題,後學「非常規」問題。例如:以師訓為例,新老師在處理課堂秩序還感吃力時,就很難要求他們從學生的發言中發現「非常規」的答案 ,或即時作出具創意的回應。由於非常規問題來自實際情況,這方面的能力只可以憑經驗累積,透過努力培育。

既然甚麼是「叻的表現」隨環境而異,那麼,甚麼是「相應的能力」就千差萬別。由是觀之,教改標榜訓練學生抽象的「共通能力」和「解難能力」,謂這會加強他們將來「適應和處變」的表現,這種說法就顯得毫無根據了。

對比學習

(2009年7月9日星期四)

Geoff Colvin (2008) 寫過一本名為 Talent is Overrated 的書,談到人們常誤以為有成就者都是天才。他舉了若干實例,如音樂家莫札特、投資家巴菲特等,都是無法證實他們天資特厚,只知道他們多得到家庭悉心栽培,不然就是早年的成就並不顯著。心理學家亦曾以人們的IQ和日後的成就作比較,發現兩者關係不大。

又有人以為記憶力強就代表天生聰明,如棋王可以蒙著眼同時下棋多達29局,但非凡記憶力只是長期訓練所致,亦僅限於某領域內。在一般事務上棋王的記憶力只屬一般。

有意識、自覺的學習 (deliberate practice)才重要。傑出成就者大都知道好表現的關鍵點在哪裡,並有針對地反覆練習。笑匠 Chris Rock獲獎無數,但台上每分鐘的表演均經精心設計和練習。高球手活士亦經常花大量氣力練習某些擊球的方法。

進行「對比」學習也是好辦法。據說發明家和作家富蘭克林 (Benjamin Franklin) 看雜志時常給精彩的文章先做筆記,數天後拿回筆記用自己的方式重寫,然後與原文比較,看看別人哪裡優勝、自己哪裡犯錯。他又發現自己的詞彙不夠豐富,就嘗試把雜志文章用詩歌方式改寫,再由詩歌寫回文章,與原文比較,看看有沒有進步。

我們見某人身手不凡,思考靈活,好的意念像信手拈來,常以為是天賦。Colvin說這是「誤會」,世間上沒有這麼多天才,也沒有「即學即用」的專家。值得一提的是富蘭克林學習寫作時,正在印刷廠工作,上述事情全在工餘進行,可見決心學習的力量大過不利的環境。

追求真善美

(2009年7月8日星期三)

提出「多元智能」的 Howard Gardner在 1999 年寫過一本書,叫 The Disciplined Mind。書裡他說不少人忘記了教育的目的,在於教導下一代甚麼是「真、善、美」。他以達爾文的「進化論」、莫札特的「費加羅的婚禮」、納粹進行的「大屠殺」為例,說明他所謂真善美的意義。書末他以「多元智能」為題,提出教學的一些「入手點」。該書還有以下的重點:

1. 他說儘管所舉的例子屬西方文化,但相信每個文化都有自已「真善美」的例子。
2. 要了解甚麼是「真善美」,就要認識「前人」如何具體探索那些令人著謎的問題,如「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多不同種類的生物?」等。
3. 前人的探索哪裡找?在相關的知識學科裡。達爾文探索「物種起源」,值得欣賞的不是「概念」、「詞語」,而是獨特而嚴格的考察方法 (disciplinary ways of knowing)。
4. 每個學科都有其觀察事物的方法,如科學家、藝術家、歷史學家都有不同的方法和態度,提出「非常識般」的結論。
5. 不是要學生成為甚麼「學科專家」,而是要他們體驗知識界裡那追尋真善美的「智慧心靈」或「心靈智慧」(intellectual heart or experiential soul) 。

從上述各點出發,試回顧新高中通識科的官方指引。「目標」欄的確說過推崇「跨學科」學習,並希望學生達到「欣賞和選取普世價值」的理想,但具體內容上是認識學科考察事物的方法,抑是「資料、概念、詞語一大堆」?是「真善美」的欣賞和追求,抑是價值澄清後「各行各路」的處理?我的判斷是後者。

十年規律

(2009年7月2日星期四)

Malcolm Gladwell (2008) 的 Outliers 談及,到底甚麼原因令有些人在事業上有重大成就。雖然這只是本「暢銷書」,但內容跟嚴謹研究的結論頗吻合。

他說有傑出成就者,無論是運動員、音樂家、科學家、電腦奇才,儘管都有天份,但天份並不包保成功。把他們都描繪為「神童」,就是編造。莫札特廿多歲後所作的曲才是「傑作」,年幼時寫的不外如是,經別人修改過的地方很多。披頭四在美國演出一舉成名,但其實之前在德國漢堡已有過千場的表演經驗,

成就的確與際遇有關。機會屬偶然,如年齡與時勢配合,遇上社會上某些時機等。然而,被人忽略的是,時機給他們的不是甚麼,而是可達至「傑出」水平的學習機會。微軟的蓋茨,早在1968年讀中學時已有大量編寫程式的經驗。當年電腦未普及,但他的學校竟然有一部能連上大學電腦的終端機,這使蓋茨著了迷,在電腦室日夜溜連。

Gladwell續說,「專才」的智商或許稍高,但非「超高」,更重要的是在領域內能否得到長期的訓練。傑出成就者平均需要投入10年或10000小時。這與Howard Gardner早前從調查得出的「十年」規律相符。

花十年「磨劍」難,因為「人生有幾多個十年」?但不止於此,既有天份又願意學習,亦未必得到入門的機會。Gladwell所舉的例子,說明不少機會都是無心或偶然製造出來的。客觀條件當然對中產以上的孩子有利。我想問的是:教育上我們可以做些甚麼,讓不同背景而有天份者都得到培育出頭的機會?

專才的學習

(2009年7月1日星期三)

人人都說「學習」重要,不少人更堅持不斷學習,然而,並不是人人學有所成,脫穎成為優秀分子或行業中的「專才」(Expert) 。

Bereiter (1993) 曾提出過這樣關於「學習」和「專才」的說法。大意是每個人開始一個新的工作崗位,都會遇上一些從未碰過的問題,因此要「學習」逐步把它們解決。但人的「心力」有限,很多實際問題又太複雜,一下子我們的腦袋處理不到,因此只能先學簡單處理,並由此累積經驗、建立常規 (routines)。到解決問題的步驟變得明確和技巧嫻熟後,就能把問題逐步縮小、解決,甚至不再發生,省時省力。

關鍵是:省下來的時間和氣力,拿來做甚麼呢?有些人會調整目標,再投資在處理以前沒有能力解決的問題上,讓解難力度逐步提升,最後成為「專才」。然而,有些人則停留在「縮小問題」層面,眼見問題不再造成困擾,便樂於依賴常規,長期「吃老本」,把心力投放在其它地方或事務上。

在過往的工作崗位上,我遇過很多新入職的老師,初期遇到問題時都能鼓起勇氣「學習」,但有些連基本事務的「常規」還未建立,如怎樣處理課室秩序、預備教學等,便把視線轉移,或插手人事糾紛、或乾脆睡覺去也;有些在建立有效「常規」後只冀望把問題縮小,並未打算學習處理更難的問題;有志做到精益求精者,心力和時間又常被各種不那麼有建設性的「教改」消磨掉;能堅持學習方向,享受克服困難的滿足感者畢竟是少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