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向東看

(2009年1月29日星期四)

「我畫了兩個四方形,一個長和闊都是4cm,另一個長4 cm, 闊6 cm 。 好像有個發現,當圖形的周界增加時,面積也會增加。這對嗎?」某小學生向老師問道。年前旅美學者馬立平 (Liping Ma)曾經用這題目進行研究,比較美、中數學教師的反應。

發現不少美國數學教師,竟忘了甚麼是周界面積,說要查書後才能回答;大部份只會說:只看一個例子不足夠,要多看幾個例子才能作出判斷。中國教師則不然,他們除了全都熟識周界面積外,大部份還懂得用數學驗證來指出學生的錯誤;有好些甚至能夠說明在甚麼條件下這學生的說法會對或錯。

美國教師的薪酬和學歷都比中國的高,但對數學概念的認識,無論深度、廣度、透澈度,中國教師都佔優,並因此上課時能夠提供啟動思考的範例和問題。這大抵上也造就了在國際數理成績比較中,亞洲學生獨佔鰲頭的結果。

馬立平總結說,老師能否讓學生掌握數學,很在乎本身對數學概念有沒有深澈的認識。以美國教師而言,他們雖然注重課堂討論,但自已也不懂數學驗證為何物者,很難讓學生跟他討論出甚麼真知灼見來。

這研究擴闊了我們對課堂教學的眼界。很多專家都在「向東看」,看看沒有強調「肢體活動」(hands-on) 的東方教學,怎麼能夠令學生「心靈活動」(minds-on)。西方理論強調學習要「理解」是對的,但不少人誤以為上課時多點「活動教學」便行,例如多辦小組討論、匯報等。我們可不要犯這個錯誤啊!

呂洞賓的指頭

(2009年1月28日星期三)

唐君毅的〈學問與方法〉內有一故事:「呂洞賓下山,… 遇見一青年。他以指點石成金與之,那青年不要,… 呂洞賓正以那人能不愛黃金,堪以傳道…乃問他要甚麼?那人說:…我要你那點金的指頭。」

很多人以為學問的方法是「指」,知識是「金」;指比金重要,指先於金。唐老師說這種想法不對。方法原在學問中,我們不可能先學方法,然後利用它來獲取知識。要獲得學問,就要沿興趣出發,了解學問的具體內容。

認知心理學和人工智能專家在 五十年代電腦發展初期,也曾經錯誤地以為具體知識不重要。Simon & Newell努力編寫「一般解難程式」(The General Problem Solver),希望單靠邏輯運算便讓電腦無難不解,結果期望落空。同樣有趣的是:後期每秒能運算一億步的「深藍」電腦,下棋竟輸給棋王,直至它加強至二億步才把人腦打敗。專家的結論是,人腦不可能有這麼巨大的運算力,棋王所以贏棋是因為他看過無數的棋局,下棋的知識豐富。隨後有關專才(Expertise) 的研究也發現,卓越表現來自深厚的本科知識而非一般思考能力。

唐君毅的哲理在半世紀後學界從實證中肯定。然而,今天的教育界卻在鼓吹專教「思維技巧」、「解難策略」。教育局辯稱新高中通識科不是沒有概念知識,要運用的知識已在中小學教過了,現在要專教批判思維。可是,如果真的「指」在「金」中尋,那麼批判思維就必須在教授知識科目時,透過培養興趣、探究,來予以培養才對。

當下的關注

(2009年1月22日星期四)

校長對老師們說:「今天的會議打算介紹一套新的教學理論。它沒有即時的應用價值,但會很有啟發性,對將來或許有用。」

竊竊私語後,某老師鼓起勇氣坦率地跟校長說:「明早我的生物課開始講解『遺傳基因』,題目頗難。可以的話希望會議早點結束,以便騰出時間備課。」其實每個老師都有些「當下」關注,甚至無法擱下心頭的事務,難怪他們對校長那「遙遠」的教學理論不感興趣。

換個場景。老師跟學生說:「今天教你們用x、y、z來造句。英語對你們的前途很重要,因此要用心學。」可是,跟上述的老師一樣,學生也有很多「當下」的關注,例如:跟誰結伴、吃午飯?新買的鞋子好看嗎?… 因此覺得「學以致用」的英語就是遙不可及。課室裡高談「將來很重要」亦因此容易成為沒有共鳴的叫喊。

這不是說我們只應照顧學生目前的興趣。真正的教育要求我們以孩子的「當下」為起點,設法帶領他們到達新的境界。例如:對青春期的孩子,我們可以怎樣能夠令他們對性和情的興趣,轉化為對別人的關懷和理想的追求。

這並非老生常談,不少有心人正在努力,連繫孩子的體驗和將來的需要,這亦正是學校「課程」最困難的工作。教育界裡只談一方的人很多,更糟的是我們的課程文件,經常在上文強調成長中孩子的需要,下文卻暢論社會將來人材的需求,毫不理會兩者的矛盾。然而,學校最需要的,正是如何處理這矛盾的方法。

教育的機智

(2009年1月21日星期三)

小基是個初小學生,上課時不大守秩序、常愛「駁嘴」,老師們頭痛不已。一次,英文科老師對他說:「如果你能夠安靜不駁嘴,下課時送你一粒『金莎』」。

小基接受這個建議。上英文課特別安靜,一下課便拉著老師要糖。三天過後,他又故態復萌。當老師提醒他有關金莎的獎勵時,他反從口袋裡掏出一粒朱古力來說:「送給你一粒金莎,就讓我在上課時說個痛快好嗎?」老師為之氣結。

一星期後學校舉行秋郊旅行,班主任擔心小基的安全,出發時特地對他說:「待會我們要走的路很陡峭,老師年紀大,擔心吃不消,你拖拖我好嗎?」小基答應了。下車後小基隨即問:「要拖著麼?」老師伸出手來,小基全程小心翼翼地握著,還提醒其他同學走路要當心呢!

這故事說明了甚麼?有人說英文老師用錯了方法,她不應拿糖果「賄賂」;有人說這是錯誤的強化刺激 (Reinforcer) ;有人說班主任的方法對,因為她鼓動孩子的責任心;也許有人認為這也不對,因為她在說謊。

富經驗的老師都知道,對與錯繫於方法能否幫助孩子成長。教無定法,與孩子打交道要隨機應變。但知易行難,要達此境首先決定於老師的取態。教育學者范梅南 (Max van Manen) 進一步說,老師的能力,只有透過關懷,感孩子之所感,用親身的體驗和反省來加以鍛煉,其結果不是方法的彙編,而是養成「教育的機智」(Pedagogical tact)。以上的例子,我們應否先想想:小基在想些甚麼?

勸學生退學

(2009年1月15日星期四)

月前有數宗學校勸學生退學的焦點報道,隨即有某電台主持人誇張地呼籲,凡有子女被「踢出校」的家長,都請打電話來讓他代為「申冤」。

某些學校的確只是從「摧谷」整體成績出發而勸退學生的。這些應予揭露和譴責。可是請留意,勸退學生,除學業成績差劣外,也許還有其它正當的理由呢!不知情實不宜,也不應以偏概全地以為勸退只是基於「學業成績差」而已。

「正當的理由」,不能盡列,但可舉例說明:學生是性侵犯的主事人或受害者,而事件已在校內曝光,令當事者深感困擾。又例如有某些家長的家庭教導,荒唐無理,如縱容甚至鼓勵子女在學校進行偷竊、暴力襲擊等,經屢勸無效後這就令學校處於兩難的位置。要保障他們子女的教育權利,就會侵害他人的教育和安全。年前就有學生襲擊老師的個案,受傷的老師於是控告學校,並且得值,結果是學校要作出賠償。

早前有另一樁毆打老師的案件,把學生判罪的法官歎問:「唔知香港教育制度出了咩問題?」主理教育制度的當然是教育局!局方堅持「不放棄每一位學生」是對的,只可惜每有事情發生,它就把問題全塞給有關學校,說甚麼它可以調撥資源,自行跟進等。其實,教育局也應該教育家長,申戒不負責任者,偏偏他們最怕的又是家長。假如局方和學校真誠合作,設立問題學生的調校制度,使家長和學生多少有點警惕,亦同時讓需要者有一個新的開始,又有何不可呢?

你的「微調」我的「巨變」

(2009年1月14日星期三)

「微調」母語教學政策快要上立法局了。原遭劃為中中的學校在微調之下可進行分科、分班,甚至分時段的英語教學。官方措辭是這只是「微」調,並非表示不支持母語教學,只希望增加學生學英語的機會而已。可是,我想不通這解釋怎能自圓其說。

對前線校長而言,微調真是「輕微」的調整麼?眼見條件不佳的英中現在不用落車,當然覺得不公道。還有,誰敢忽視新政策帶來的缺口?當鄰校都搶先大搞「英文班」、「彈性班」之時,你可以不搞嗎?這些「班」很可能是長期運作的,因此把原本聘用教師的計劃打翻了。究竟要辭退多少個只懂母語教學的老師?市場上有合適和足夠的教師供聘用嗎?還有,家長知道有「微調班」後,明年的分班措施又會否受到更大的衝擊?

對老師來說,母語教學政策嚴厲執行時,他們就算要催眠自己,也得相信它能給予學生更好的學習動機和效能。如今接獲通知,下學年除要施教新高中課程外,還會分配到微調英文班去。英語教學此調不彈多時,或真心相信母語教學的,說「不」又怕被打為抗拒改革,說「行」又心有不甘、或力有不逮。

香港的校長教師可算是世界上最合作的,像麵粉團般給搓來搓去仍然低頭工作,默默不語。但政策制定者須明白,這並不代表他們瞎了眼睛,或積極性永遠不會受到破壞。前線人員所遇到的實際問題,還望局長親自多加考察研究。對很多人來說,你的微調是他們的巨變。

我的理髮師

(2009年1月8日星期四)

Jenny 是位理髮師,替我理髮超過二十年。這些年間我們由認識而交上朋友。她十多歲由內地來港,由於語言不通,學校又不特別體貼,故小學畢業後便跟當理髮師的父親學剪髮。她聰敏善察,很快便掌握各種技巧,因而在全港髮型設計比賽中屢次獲獎。她23歲創業,開過分店,是個港人奮鬥成功的典範。

事業上軌道後,她並沒有只關心生意。每逢假期,便組織義工隊到老人中心、醫院、療養所探望長者和病人,給他們剪髮,且樂此不疲。給我剪髮時她常會細訴動人的故事。例如:她創辦的創美義工團每年都安排大型義剪,讓100名髮型師一天內替1800名長者剪髮;有次到醫院替臨終病人剪髮,其中好些已滿插喉管、沒法說話或移動身軀,她只好攬著他們來剪,剪好後給他們掃手背時,強忍著淚水說「靚仔哂!」她相信這時病者仍感到人間的溫暖。

她教導過無數的義工剪髮。怎樣教?簡單得很:示範、試剪、鼓勵再試。實情是她每次義剪都在場指導,大家知道支援在後頭,自然愈剪愈好,愈剪愈開心。不少義工都是街坊婦女,她能夠打動她們,是由於她用實踐去展示關愛,有感染力,讓義工們和她在感情上有相同的目標。

回想學校的教學,很多人都會說困難是師生間缺乏「溝通」,教學變成拉鋸戰、攻防戰。我覺得除了「溝通」外,還欠感情上「共同的目標」。老師若要教導孩子們要關心些甚麼,首先要問問自已:你關心他們些甚麼?

這份工作指引又如何?

(2009年1月7日星期三)

明愛醫院的「工作指引」事件,輿論似多指責有關員工,認為是過份依賴「指引」,沒有運用常理或常識去處理事情。然而,我們又有否關注到某些指引本身有無違反「常理」?試看下例。

考評局向來都向學校招聘老師兼職改卷,有些老師也樂於受聘。以往的方法是老師把答卷提走,改好後交回。考評局07年起逐步實行「網上評卷」,即先把答卷原樣掃描到電腦中,然後由改卷老師上網提取,評卷打分。考評局還要求他們在一些上課時間親身前往評核中心進行網上評卷,稱這能確保閱卷員的評卷質素云。

為此,教育局向全港學校發出「工作指引」,說網上評卷屬於有薪外間工作,如果校長批准,必須登記個別教師外出的日期、時間,並核實時數不超過限額。此外,校長必須安排他們在假日回校工作,確保每人都「抵償」外出時數。

這「指引」不但無視帶給學校多少麻煩和工作,更硬要校長構思一些只為「填數」的假日無謂工作來。還有,這些工作如需要其他部門協作或監督的話,這些人的額外工時又如何處理呢?

為甚麼教育局不跟考評局商量,設法避免在上課時間要求老師外出評卷?原因可能很簡單:發一張「指引」,就可以把責任和工作全推給學校,省時省力。有些校長說不理會它便算,但他日如遭教育局審計員「揪秤」,將可治以「不依從指引」之罪。因此有校長建議另一可行的方法,就是不批准老師離校評卷這項工作!

大學的研究和教學

(2009年1月1日星期四)

月前拜讀劉創楚教授的文章,他介紹了前哈佛大學校長Derek Bok 的書Beyond the Ivory Tower,大意是:美國的大學為了爭排名,於是設計了名稱漂亮的課程,內容卻顯得貧乏,根本無視學生和家長的需求。另方面,由於教授們的評分都只看研究,於是教學馬虎,心裡跟本就沒有學生。

劉教授說:「Bok寫的每一頁都像是在控訴香港的大學。美國人痛心疾首的事,這裏全有。」Bok的這本書我也看過,我亦曾在大學執教十多年,跟劉教授有類似的感受。

研究和教學理應相輔相成。沒有知識和研究,你能教些甚麼?不擅於教學,怎能培養下一代對知識的追求。可惜的是,大學資助委員會 (UGC) 近十多年來的遊戲規則是重研究而輕教學,而研究則看你在以英語為主的學術期刊登過多少篇文章,和文章被人引用過多少次。

不少學術期刊都是小圈子玩意。眼見過急於求成的年輕同事,還未對知識領域深入探索、領悟便急於泊碼頭,拜權威,不怕劃地為牢,只求文章快登;於是不讀無利之書,不教無謂之課;主任銜頭一大堆,教學工作可外判則外判。

或問:大學不是設有教學研究中心,鼓勵改進教學嗎?課程結束時,不是都要求學生填寫問卷,評價教學嗎?對,大學還每年都有「最佳教學獎」呢!可是,因教學被評為優秀而獲擢升者絕無僅有,以教學不佳作藉口而遭辭退的卻不少。「教學」原來就像鄧小平所謂「新疆姑娘十八條辮子」,拉哪一條,由當權者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