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夢

(2017年11月22日星期三)

公元前三千年在印度河谷出現了哈拉帕 (Harappa) 文明,令印度晉身四大文明古國。按考據,由於雅利安人入侵,傳染病散播,河流乾涸,哈拉帕文明在公元前1800年已消失。

但推行民族主義、宣揚祖國偉大的印度人民黨 (BJP) ,否定「哈拉帕文明曾遭摧毀」論,並堅稱整個印度次大陸,自古以來就是印度教徒的領土。BJP 1998年上台,其人力資源部長 Joshi宣布,印度文明其實比哈拉帕還要久遠,並且是世界文明的總起源;所有古代發明源於印度,漢人其實是印度戰士的後裔,梵語是世界語言之母,梵文也是數學之始。

為加強學校教育,宣揚「大印度主義」 (Hindutva) ,學校必須使用「正確」歷史觀的教科書,且要教授梵語、瑜咖、星相學、梵文數學。課程委員會和教研機構,一概由「民族主義者」出任,清除防礙「印度夢」的歷史痕跡。例如,早年印度教徒曾經吃牛肉一事,學校不准提不准教,理由是不能令學生「困惑」;沙賈汗皇朝在17世紀統治印度的一段歷史,只是雞毛蒜皮,應該略去,原因是沙賈汗是回教徒,令印度教徒不光彩;沙賈汗為亡后建造的「泰姬陵」,被聯合國列為世界遺產,BJP建議連同其它回教廟宇,一併拆掉。

歷史和教育在政治勢力面前,軟弱無力。當然,那還要多得那些幫手指鹿為馬的歷史學者和教育官僚喇!

不要以為移了民,就不是中國人

(2017年11月15日星期三)

最近到歐洲參加郵輪旅行。某日船駛進港口,上岸觀光要靠駁船。

船坐得擠,我們旁邊是帶著年長父母、會說英語的華人家庭。他們另一端坐了一對說普通話的夫婦,似是內地人。船行駛中,男的竟然要穿過這家人和狹窄的通道,跑到跳板旁拍照。船員向他示意浪大危險,乘客必須坐下,但每隔兩三分鐘,他就跑出去一次,屢勸不止。

華人夫婦忍不住開口,言語間引起不快。上岸後臨離開前,那對普通話夫婦要「攞尾彩」,給他們贈了一句:「不要以為移了民,你們就不是中國人。」

這句話實在刺耳。如何解讀?我想他們大概是說:就算你們移了民,受過西方教育,在西方長大,會說英語,還不是跟我們一樣?中國人就是我們這個樣子,你們永遠擺脫不了。

這種「以我為主、你要做甚麼人由我話事」的想法,令人想起美國蓄奴時期,園莊主人常對黑奴說:不要以為出現了個林肯,你們就不是奴隸了。你是個奴隸,你生的子女也是奴隸,世世代代都是。

對抗以頭髮、膚色、甚至血緣決定一個人的身份和地位的故事,歷史記載了不少。1825年黑人 William Grimes 曾在自傳 Life of William Grimes, the Runaway Slave 結語說:我很想死後把皮捐給政府,讓他們製成皮紙,記載那將令美國人偉大和快樂的憲法,只可惜當奴隸時遭鞭打留下的傷痕並不好看





可借髮夾一用嗎?

(2017年11月8日星期三)

朋友有個四歲的外孫女,爺爺嫲嫲上月外遊回來,送她一個漂亮的髮夾。她試戴在頭上,對著鏡子看了又看。

朋友到女兒家探訪,看見髮夾,就想起下星期去旅行要戴的帽子。她想,把這髮夾襯在帽邊,會很好看。於是跟女兒商量:可借髮夾一用嗎?

女兒答:這髮夾是你孫女兒的,我不能作主。你跟她談談吧,看她會否借給你。婆婆於是找外孫女借髮夾。外孫女打開盒子拿出髮夾,對婆婆說:好,借給你吧!但我很喜歡這髮夾,請你小心用,千萬不要丟了,回來時記得歸還啊

這故事頗有趣。首先,今天的小朋友,衣服玩具多到不得了,要學懂愛物惜物,殊不容易。這證明良好的家庭教育。其次,雖然求借者是外婆,只涉及一個小小的髮夾,但母親並不以自己長輩的地位,隨便把女兒的東西借出去。這叫尊重,也是孩子學習尊重的途徑,比長篇大論解釋甚麼是尊重好得多了。

再者,小朋友要學習如何跟別人商量,表達意見,合情合理地自行解決問題:既照顧外婆的請求,又保護自己的權益。這是很好的事例。家長常問:如何令孩子獨立?須知獨立需要有足夠的溝通和自主能力作前題。

不過,留心回頭路走不了。在開明、互相尊重、培養獨立自主的家庭長大的孩子,將會很難適應威權的統治和漠視理性訴求的社會。


求學韌力

(2017年11月1日星期三)

誰都知道,學童自殺,學業壓力是重要原因之一。

教育學者 Carol Dweck 在近作中,用上一個新詞語:求學韌力 (Academic Tenacity) 。她認為學校過分強調成績分數,並在有意無意間灌輸智商、能力、天份等概念,忽略了學生非認知 (non-cognitive) 的發展,例如自信、相信能力可變、培養遠大眼光等。求學的韌力,正來自這些非認知方面的培育。

學校和老師可以做些甚麼培養「求學韌力」?Dweck 提出三要點。

一、要保持對學生有較高(注意:不是較低)的期望,因為老師的期望正是學生向上和進步的動力。要想辦法鼓勵學生花力氣踏出「舒適區」(comfort zone)  而不是原地踏步。然而,也必須確定這些期望在學生眼裡合理和可行。

二、給予適當的指導扶持 (scaffolding) 包括學業內容上的和學習動機上的。所謂適當,是指鼓勵學生訂立合理的進步目標。當學生遇上問題時,要從進展上著眼,不要過早或太快出手提供答案,讓學生有充份的時間思考探索,累積解難的經驗,享受解難的樂趣。

三、培養對學校的歸屬感,促進同學間的友愛、協作、互助,同時也要增進師生的感情聯繫,讓學生感覺學校是安全愉快學習的地方。

Dweck 的意見,其實與 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 (NRC) 的看法一致。NRC曾指出,學生需要的,是一個對他們有學習期望、有支援和關愛的環境。在這些環境下學習的學生,成績進步最快。



考資料:

Dweck, C., Walton, G., & Cohen, G. (2014). Academic Tenacity: Mindsets and Skills that Promote Long-Term Learning. Bill & Melinda Gates Foundation.


心態之別

(2017年10月25日星期三)

經常聽到描述人在逆境中奮發自強的勵志故事。但不禁要問:為何有人能積極面對逆境,努力奮鬥,有些卻見難即止步,甚至放棄呢?

研究學者 Carol Dweck 指出,差異在乎「心態」(Mindset) 。抱「定型心態」者認為,自己有多聰明、IQ有多高、天生本領有多強等最重要;這些能力是固定不變的,而別人的評價就是自己能力最好的證明。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免受失敗打擊,最好別遇上困難,或可避則避。

抱成長心態的則認為,「能力」是可改變的。今天的失敗,不等於永遠的失敗;今天做不到的,明天可能做到。別人的毀譽無損動力,凡事總有不完美的地方,只要知道如何改進,努力堅持,樂趣就會跑出來。他們勇於接受挑戰,不會沉迷於勝利,也不會遇難即退。

若問:「定型心態」與「成長心態」又是如何形成的? Dweck 做過一點研究,指出這與個人際遇、得到的指導、社會文化都有關係。在重視誰是天才的社會,或經常以學生成績作篩選的學校,或經常被稱贊:「你好叻,你真聰明,你是天才」的孩子,最容易形成「定型心態」,把學習動機建立在個人能力之上。

相反,若接受學生不一定是天才,子女不一定是貝多芬或愛因斯坦,不強求成就,相信所謂「潛質」並非決定性因素,不計較成敗,鼓勵子女努力超越,較容易讓孩子建立「成長心態」,也令他們相信能力是可以發展的。

天資聰敏,努力向學。兩句都是贊美語。你若是老師,你會多用哪一句贊賞學生?

點解?

(2017年10月18日星期三)

兩年多前妹妹添了孫女,自始家庭聚會增加了不少熱鬧歡樂。這些日子裡,我們看著襁褓嬰兒漸漸長大,近日已進入模仿大人說話的階段。

近期她最喜歡說的話是:點解?媽媽說不准看電視,她問點解?要穿外套,點解?吃飯時不給她吃肥肉,點解?蛋糕只可吃一小片,點解?是時候收拾玩具準備回家了,點解?記憶所及,這個「點解」,似乎是每個孩子的必經階段。

要回應這個「點解」其實頗費勁。我見過有些父母,開始時還好好的給孩子解釋,但很快便累了,或認為孩子的提問只是對不合意的事情的一種情緒反應,三兩句後便說:係咁嘅喇!無得解!

父母中見過最有耐性回答孩子提問的,是一對西人夫婦。父親是我當年工作間的同事,彼此經常到對方家中作客。孩子問 why? 他們從不拒絕解釋,還發現他們所用的語言,其複雜程度 (level of sophistication) ,經常超越孩子應可了解的水平。被問到他們不懂的東西時,會先說句:Good question,然後去找書看(當年還未有互聯網)。

西方研究指出,孩子成長期間,4歲至10歲是語言詞彙的最佳發展期。到了10歲,大概認識兩萬字,即平均年增3000多字。但過了這階段,學習速率大幅下降,有人每年只增加數十字。無獨有偶,孩子最常問「點解」的時間,也是這個年歲。那麼,兩者究竟有可關係?為甚麼10歲以後小朋友對問「點解」的興趣下降?大人的負面回應對抑制好奇和探索有多大的影響?這些都是值得深思的題目。

評世銀報告(二)

(2017年10月11日星期三)

上星期談到世界銀行剛發表的報告,《學習作為完成教育的使命》(Learning to Realize Education's Promise)。報告謂,在多國有教育而無學習的情況,已達到「危機」程度。

若問:學習是回甚麼事?報告引用流行的腦科學 (brain science) 談「學習生物學」(The biology of learning),把「學習」描繪為神經突觸的形成和變化,並引伸至教學方法,例如:讓學生探索新事物能刺激腦的反應,長期和過大的學習壓力則會干擾腦的運作和學習功能等。

但報告認為:若是對學習認真,就不能不量度它。各國應以系統性的量度為依據,令學校改進,並清除各種障阻,令體制為學習服務。閱讀至此,按報告的條理,要量度「學習」,我們豈非要量度大腦活動情況和突觸數量?

噢!對不起,原來報告所謂「學習」量度,是指各國在PISA TIMSS 所得的測考分數!接下來的論述,基本上是以此為基礎。香港、南韓、新加坡被視為高「學習」水平,只因「分數」高,但這些地區學生在學業上承受的壓力,又應否視為負面的「學習」並予以量度?這方面報告就是隻字不提。

世界銀行的經濟學家多,熟悉「投入-產出」模型,把事物都看成指標和數量,不值得奇怪。測考分數固然是「學習」表現的一種,提醒教師要有評估的眼光和工具,不能只問耕耘不問收獲,這也很好,但把「學習」也視作一種容易量度的東西,並鼓吹大家運用量化指標來指揮系統的運作,依我看並不會解決「教育危機」,還可能製造新的一場教育危機呢!

(評世銀報告之二,完)

參考資料:


World Bank (2018) World Development Report 2018: Learning to Realize Education's Promise. Washington, DC: World Bank. doi:10.1596/978-1-4648-1096-1. License: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 CC BY 3.0 IGO

評世銀報告(一)

(2017年10月4日星期三) 

世界銀行發表《世界發展報告2018》(World Development Report 2018),題目是「學習作為完成教育的使命」(Learning to Realize Education’s Promise)。

教育的好處在哪裡?報告不厭其煩地重覆了一遍,例如,教育促進人的自由、給人得到更多選擇、更大的能動性、生活更美滿等;社會亦因教育而受惠,如改善勞動力質素、促進經濟增長等。

報告也有一些亮點,例如:報告研究「教育水平」和「民主信念」的關係,發現在中低收入的國家,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比較支持社會民主理念;在高收入的國家,接受高教的人比例更高,他們更相信民主的重要,這是推動國家和政府提高其問責性的一種動力。

「分析28國的數據顯示,學校讓課室開放,容許學生討論政治和社會問題,與建立信任和包容有正面的關係。鼓勵合作而非灌輸式的教學風格,有助建立社會資本:這些學生對公民社會和合作的信念較強」(43頁)。在香港,那些容不下學校裡「討論」社會議題的人,大概也應該讀讀。

報告也提出一個頗時髦的觀點:有「教育」並不等於有「學習」。不少國家在教育投放大量資源,甚至延長國民的在學時間,卻沒有確定學生有否「學習」。報告指出,有返學但無學習情況普遍,這不單是一種浪費,也是不公義,因為低收入家庭和社會最受此影響。報告認為,這種有教育而無學習的情況,已達到「危機」程度!

那麼,究竟「學習」又是一回甚麼事?我們如何知道「學習」是否出現?下星期再談。
(評世銀報告之一)

參考資料:


World Bank (2018) World Development Report 2018: Learning to Realize Education’s Promise. Washington, DC: World Bank. doi:10.1596/978-1-4648-1096-1. License: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 CC BY 3.0 IGO

跨境學童

(2017年9月27日星期三)

網上重看港台攝製的電視片《跨境學童》,頗受感動。每天來回深圳香港兩地,在香港幼稚園、小學、中學的,原來有近3萬人。跨境上學的孩子,每天花在交通的時間可長達5小時,年紀輕輕,已是早出晚歸的一族。孩子要背著沉重的書包,獨自乘車過關,穿過擠迫的人群,處理途中突發事情,家長不擔心?甚麼令家長和學生,頂著困難也要來港上學?

有些可能是內地戶籍問題,但也有比較過兩地教育,對香港教育較欣賞和滿意的。其中一位有兩孩的父親,特意把幼子送來港讀書,成為每天的跨境學童,他說:「香港的教育比較人性化、較好,因為注重開發孩子的思維,又注重英語學習。」另一家長說:「內地老師喜歡收別人的禮物,香港老師便不會,有錢的無錢的,他們都不介意,不理會你的身份,盡力教好孩子。」

有內地家長這樣說:「大陸做生意,有很多潛規則,會影響小孩子日後的思想行為,我覺得不是很正常。我希望兒子將來在香港發展。」有些家長連北區的學校也不想去,特意跑到較少跨境學童的南區,就是希望子女成為「真正」的香港人。

部分學校因為收生不足,轉向跨境學生招手,但也有香港校長老師,明白兩地文化和價值觀不同,立志於教育。雖然要花上大量的包容、耐性、力氣,他們仍努力工作,由最微小的事情做起,充滿期盼和希望。一位校長說:「大手拉著小手,學生的成長,也會改變其家人,乃至下一代,國家民族便透過教育慢慢進步完善。」

也談唱國歌

(2017年9月20日星期三)

我在2002年當校長的時候,每在全校周會前,先唱剛被人大立法規管的國歌《義勇軍進行曲》。隔鄰小學的校長察覺了,問我是否很「愛國」?我知道自己的學校並非「左校」,香港大部分學校也沒有唱「國歌」的傳統,這做法的確令人奇怪。但答案太複雜,故只能笑而不語。

為甚麼每周還要唱「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今天中國不是已很強大麼?我曾向同學解釋說,我是希望大家都去看看此曲的抗戰歷史,由此銘記民族所受過的戰爭苦難,同時也希望從了解此曲作者聶耳和田漢的身世,明白一點中國現代史。聶耳23歲遇溺早逝,避過文革的浩劫。田漢活到70歲,只在暴力和批鬥中死去,《義》曲歌詞亦由於田漢文革期間被打倒而遭修改。人類利用強權進行侵略、踐踏和平公義,這些歷史教訓,是需要記取的。

我當校長期間,還未有甚麼刻意的「國民教育」。我也沒想過,作為校長是否要留露一點「愛國」情操?也沒研究學生有沒有選擇「愛國」或「不愛國」的自由?周會期間沒有老師學生看見升國旗而掉眼淚,但也沒有遇上過對升旗禮或唱國歌的挑戰。我認為毋須規管,認為那是自找麻煩。學校裡有非華裔的學生,也有華裔但不懂中文的學生,我私下對他們說:不懂唱或不喜歡唱的,有不唱的自由,只要在升旗和奏歌時保持站立即可。

我相信教育是在最可能寬鬆的環境下的理性討論和潛移默化,故從來沒有對學生說過甚麼問題「沒有討論的空間」。

兩個標準

(2017年9月13日星期三)


對有人在教大張貼對蔡若蓮喪子的涼薄標語,及中大文化廣場的學生粗口對罵事件,我感到不安與不快。

然而,對新亞書院黃乃正院長發公開信,譴責學生有違先賢教晦,我亦同樣感到不安與不快。黃院長搬出先師錢穆和唐君毅來,謂兩位如仍在生,對該同學的表現也會痛心。他的信這樣說:「錢唐兩位先賢在中國文化花果飄零的年代,避居香港,創立新亞書院 … 」

我也是新亞畢業生,亦稍讀錢唐。首先,「花果飄零」一語,出自唐先生的《說中華民族的花果飄零》,他說的是「中華民族」,不是「中華文化」。文章這樣說:「一大樹之崩倒,而花果飄零,隨風吹散,…」黃院長知否唐先生所指的「大樹」是甚麼呢?為何倒下?黃院長又謂錢唐「避居香港」,他們「避」些甚麼呢?

若黃院長以當日錢唐先師避居香港心情,了解今天那些自覺「大樹既倒」的年青人,會認為他們可以「避」到哪裡去呢?

跟教育界某朋友討論此事。他冷眼旁觀,嘆乎今天的人發言有兩個標準。一是道德標準,一是政治標準。當道德和政治都「正確」之時,人人敢說敢言,譴責追究之詞唯恐後人,甚至謂永不聘用教大畢業生也不覺過火。

但劉曉波死也不能出國就醫,劉霞失聯,同樣違反道德標準,應予譴責。可是,談之違反政治標準;道德正確、政治上不正確之時,那是話不好說,大家一聲不響跑了。

問:當道德不正確而政治正確時又如何?噢!更可悲,那是人人爭先,個個叫好!



大學收生分數的啟示

(2017年9月6日星期三)

有傳媒曾以 JUPAS數據,研究8大院校的收生分數。不出所料,以DSE4核心及2選修科成績計,大學醫科吸收了成績最皆的學生,分數要達 38分以上才有希望,即6科成績都 5* 還不夠,還要一些頂級5**的。沒有醫科的大學如理工浸會,最高要求也是與醫療有關的學科,如物理治療、化驗、中醫藥等,平均要2530分。

與醫科要求看齊的是工商管理,尤其是國際商業、環球管理、計量財學,平均要38分以上。至於最不吃香、收生要求最低的科目,是純理科和工程學,大概只要 21分。

香港學生棄理從商,二三十年前已見端倪,例如,大學資助委員會在1996年的報告中已提出:「有差不多五分之一的全日制大學生修讀商學,其中以會計學最受歡迎,修讀的人數佔全部學生的5%。」(10.5) 。徐立之教授當港大校長是2002年,因此應該知曉這趨勢。今天他才擔心香港中學生的數理底子差,讀不了工程和理科,妨礙「創科發展」,可惜他任內也沒做過甚麼,鼓勵學生不要「隨波逐流」。

徐又指香港大學生的水平下降。近年大學畢業生人數增加了,人數多了平均水平下降並不值得奇怪,但要明白差異也同時拉闊了。這點類似一般人說香港的英語水平下降一樣。如果只看街頭廣告、大廈通告,英語錯漏百出,情況的確比從前嚴重。但在充斥「精英頂層」的銀行界、醫學界、資深法律界、以至政府和工商界行政高層,雖然近年多用了中文,英語水平並無下降跡象。

學制之錯?

(2017年8月30日星期三)

港大前校長徐立之教授認為,新高中學制需要檢討。理由之一是學生升上高中後,修讀附加數學和理科的學生人數,只為舊制的一半。他又指新學制令學生減少選擇數學、工程科目。

新高中學制的確需要檢討,但徐的說法真能成立?在現有制度下,中、英、數、通識是必修,數學科設有較深的「延伸單元」(即M1 M2,內容包括微積分、統計、代數)供選修。徐所謂的學生減少讀數學,是指選修 M1M2的學生較少。

徐教授應該很清楚,香港學生選科,基本上是針對升學。要讀甚麼科,先看畢業「錢」途,追逐興趣是奢侈。因此,醫學院叫甚麼價?要新生拿哪些科成績報考?從無遇上困難。但香港工業沒落,跟70年代徐上大學時相比,理科工科的吃香程度大幅下降,學生轉對商科投懷送抱,當今財技學科所需的艱深數學,理科尖子隨時有供應;那麼剩下來報讀理工科的,成績自然是次等的。港大要取消天文和數學及物理主修科,也不是這股「市場」力量的表現嗎?

徐教授把分析伸延至「3322」,謂大學當時是「被迫」接受。但3322只顯示報考大學最低要求,大學從來是擇優而噬,獲取錄的本科生,成績遠高這水準,怎能說3322令香港學生成績下滑呢?

也勿怪家長學生太功利。大學三改四之時,大學校長齊聲叫好,因為輸入大學的資源大增。當時他們也不是都說過,大一是基礎年,只要中學成績整體上理想,無問題,大學會把專科所需的基礎知識在大一補回嗎?


教改智識貧乏

(2017年8月23日星期三)

鄭燕祥教授在《香港教改:三部變奏》一書中縷述他對香港十多年來教改的觀察。他認為香港的教改,由「誠意開始」,到「大躍進式進行」,最後引來「沉重後果」,開始時謂要為學生進入21世紀作準備,但結果並無改變固有的考試操練文化。

究其原因,鄭認為教改的主事者缺乏知識基礎,他斥之為「教改智識貧乏」。他指出,教改的主事者同時引入一大堆新措施,「其中特別強調教育質素保證、問責、表現評估監察、持份者滿意、市場競爭、校本管理、家長社區參與等」(45頁)。鄭認為上述措施只是「手法」而非「目的」;手法應該為目的服務,但這些東西與教育願景並不見得有甚麼關係。

從社會學分析,鄭所指的這些措施和手法,其實隱藏著一套相當一貫的新自由主義 (neoliberalist) 意識形態,這在教育上表現為一種「管理主義」哲學,即假借效率和質素保證之名,不管學校裡的人做些甚麼,遇上甚麼特別情況,或要實踐甚麼理想,只以成績向學校問責。英美兩地近年刮起「高風險考評」(high stakes testing) 的風,正是這套意識形態發揮所致。

香港教改初期的文件,曾以大量進步教育之詞,批評香港教育過去太強調成績考試,教育的目的應在於幫助學生建立正面的價值觀和態度,並強調學習過程,重視學生如何建構知識,貫徹終身學習、學會學習;卻同時引入大量與這些目的背馳的「管理主義」措施,我只能說大概是由於主事者無知或不清醒;若是故意,那就是口是心非、背向異辭了。

參考資料:

鄭燕祥(2017)《香港教改:三部變奏。香港:中華書局。234頁

收生不足是由於教學質素差?

(2017年8月16日星期三)

近日興德學校成熱門教育話題,該校有無「影子學生」,細節未明。

但不少討論轉向學校收生和收生不足的問題。一般的邏輯是:學校收生不足,是由於得不到家長的青睞;家長不願送子女入讀,是由於學校辦得不夠好;學校辦得不好,是由於學校管理不善,教學質素差。

在家長都希望送子女入名校和高 banding的學校的心理下,推論的結果是:低 banding的都是管理和教學質素偏低的學校。又在這個崇拜「競爭」的社會,這些學校因收生不足被「淘汰」,是自己不努力,咎由自取,抵死!

不錯,我曾經目睹某些學校由於校長和高層領導無方,家長和好教師求去,學校 banding 滑落,逐漸收生也成問題。但上述看法並不全面。首先,部份學校收生不足,是由於地區人口遷移和老化,與自身管理和教學並無關係。其次,亦有學校立志服務弱勢學生,並無意爭高 banding,學校也辦得不錯,由他們來承擔人口老化和上移錯配帶來的殺校風險,並不合理。

亦有謂「學校為了可以經營下去,自然要提升教學質素」。這看法是相信「教學質素」和「學生成績」掛鉤的謬誤。我多年的師訓和觀課經驗看,這並不符事實。不少低 banding學校的老師,教學並不差,對學生還多付愛心;學生成績差,是學校以外的因素(如家庭社群)造成,學校無論怎樣提升教學質素,成績的改善空間也不大。不讓這些學校「經營下去」,是錯誤。現行教育制度把學生分3組別,無論全體學生都進步或退步,總有一定比例的 Band 3 學生。

AI是禍是福?

(2017年8月9日星期三)

我愛打乒乓球,朋友傳來一段短片,人和一部拿著球拍的機器對打。人無論怎樣打,出甚麼招數,機器已高度「學習」,總能把球打回來,人會失手犯錯,機器不會,很掃興。

從前沒把「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 放在眼內,沒思想沒靈魂的機器怎能與人的智能相比?但近日圍棋的「人機對奕」,AlphaGo先打敗韓國的李世石,再打敗中國的柯潔,令我改觀。近日看書,明白機器的學習,已從簡單線性反應發展到類神經網絡 (neural network);結構亦由花大量感知器 (perceptrons) 連接輸入輸出的淺層網絡,發展到今天的懂得自我學習的深層網絡。

三十年前,教育界曾流行過「智慧型教學系統」(intelligent tutoring system, ITS),希望電腦程式能為量體裁衣,按學生的已有知識,提供合適的學習切入點,學生如犯錯誤,ITS可作出診斷和糾正。可惜 ITS沒有多大的成功,亦攀不上主流。但在AI 和深層網絡的領導下,有人相信 ITS 可重生,並大有作為。

AI 的發展是禍是福?Stephen Hawking曾指出,由人腦設計出來的電腦,其能力可比人腦更勝一籌!人工智能的發展可能解決今天我們面對的疾病、貧窮、甚至氣候變化問題;但懂得學習的機器最終亦有可能變成有自己意志的機器,無法駕馭,甚至與人為敵。Tesla的總裁 Elon Musk 也說:AI的發展令人擔心和震驚 (frightening),它有可能毀滅人類文明。兩人的話都令人聯想到科幻小說和電影所描述的境況和情節。

在香港主流意見一面倒唱好、學生也要學寫 App之時,我只希望指出,AI是禍是福,仍未有答案,請保持清醒和警覺。



無意的洗腦課

(2017年8月2日星期三)

談到課堂的提問,還記得一樁往事。

有次觀課,中四級老師在教一個經濟學概念,叫「規模效應」(economies of scale)。這概念解釋:生產商擴大生產的規模,可能獲得成本節約。老師教完後,向全體學生發出一個問題:Are economies of scale” good or badthe whole class 全班齊說:Good

該老師很高興,下課後跟我說,從學生的反應看他的教學很成功。他自我感覺良好,但他大概不明白,「規模效應」好與不好,並非單純成本節約的問題,最終利益究竟歸生產商或是消費者,還要看市場結構。要學生齊聲說句好或不好,不但不能鼓勵學生思考,且有向學生「洗腦」之嫌。

我相信該老師並無意向學生洗腦,可能只是欠缺經驗,自省不足,或由於有觀課者在場,過份緊張而已。

也有些老師可能解釋,自己只是依書直說。年前看過一中國歷史課,老師給學生的討論題目是:「國共合作至分裂,國民黨最後失敗,是否咎由自取?」但課堂上哪有討論?學生只是朗讀工作紙的內容。老師的工作紙何來?簡化自教科書。教科書作者有既定的政治觀點和偏好?那就沒想過也理不得那麼多了。

許寶強說得好:香港的文化氛圍,是重複陳腔濫調,拒絕學習和思考,是個「缺學無思」的年代,他只是沒說這種氛圍最易受政治和權力的擺布。作為老師,我們實在必須警覺,有否在不經意間傳遞某種價值觀和取向。今天連由教育局編寫的教材也可以偏頗得可以之時,最後一道防線,就落在教師身上:守住這一代孩子的思考。

不讀了

(2017年7月26日星期三)

貌似「開放」,其實是「封閉」的問題,不單在課堂提問找到,還在功課作業裡。Kathy老師傳來一篇小六「閱讀理解作業」,其中一段這樣說:

赫赫有名的愛因斯坦,在語文方面的表現向來不出色,亦曾經在應考一所理工學院時名落孫山,但他沒有放棄,第二年終於通過了入學試,之後更在科研領域取得一個又一個偉大成就。誰會因為愛因斯坦曾經考不上理工學院就否定他是一個天才呢?

閱讀後學生要回答、號稱「創意」的問題是:「如果你是愛因斯坦,第二次投考後還沒有被取錄,你會怎麼辦?」但誰都知道,這是偽開放問題,因為大家都希望學生寫「我會以他為榜樣,努力不懈,堅持到底,直至成功」等;給教師的「參考答案」也是提供這類答案。

不料一個學生的回答只有三個字:不讀了。

Kathy 說看後頓時大笑。她想:既然一連考了兩次都考不上,為甚麼還不放手呢?雖然這三個字答案不算「具體清晰」,但比那長篇大論談努力的「參考答案」,不是言簡意賅,甚至更具「創意」嗎?

但問題來了,學生做「閱讀理解」,是為了預備將來考公開試的。在這前題下,誰敢鼓勵學生面對「偽開放」問題運用真創意?公開試考砸了怎辦?Kathy說很想給這個學生加上剔號,最後還是審慎地加上括號,要求學生重答問題。

設立「閱讀理解」,原意可能是要培養學生語文上分析、創造等能力。但考試壓力下又究竟有多少空間,讓教師和學生運用真的創意和說出心裡話呢?

開放式問題

(2017年7月19日星期三)

姬旦、關羽 姜子牙,三人都是歷史上有名的人物,請問他們有甚麼共通點?

答:都是人。錯,再試。答;都是男的。錯,答案是:後人都給他們「公」的尊稱。姬旦是周公,關羽是關公,姜子牙是姜太公。

上述問題被稱作是鍛煉和考驗「創造力」的題目。吓!為甚麼能考創造力?大概是因為這問題屬於「開放式」(open question),開放式問題通常可以有多個合理的答案。但既然是開放題,為甚麼答案一定是「公」呢?這種做法叫做把開放式題目當作「封閉式」問題(closed question)處理。

觀課時也遇過這種情況。有些課堂問題,貌似「開放」,好像容許學生發揮,但由於老師心中只有一個答案,學生要「估中」才算答對。這情況其實比問封閉式問題,或索性不問問題更糟糕,因為久而久之,有觀察力的學生都會明白,這是個不好玩的遊戲。誰願意做老師肚裡那條「蟲」?問題都不回答了!

我們常說要培養學生的「創造力」,他們多想像,逆向思維、跳出框框思考、… …,卻很少留意自己問題的性質和處理答案的手法。有些老師根本沒有把課堂問題預備好,又過份著意於「正確答案」,不懂得應付學生正當但不合意的答案,甚或聽而不聞。他們不知道自己的課堂教學正跟「培養創造力」背道而馳。

卡通片IQ博士主題曲有句話說:創造力量同幻想,會嚇你一跳!假如你的課堂問題,從沒有學生給你一點令你驚訝的回應,那麼檢討一下自己的教學有多少「培養創造力」的成份,此其時矣!

專業與常識

(2017年7月5日星期三)

交通擠塞,幸運地找到的士。附近發生了事故?司機說沒有,只是工人在修樹,把道路堵塞了。他說觀察了很久,以前以為「修樹」是個專業,但看來指揮者和工人根本不懂修樹:樹哪一枝伸出馬路,就把哪一枝鋸去,毫不理會樹的重心會否偏移,會否栽倒。

他對康文署頗有微言,提及早前大埔有人投訴雀糞,他們就去鋸樹,不理破壞雀巢,害死幼鳥。他說:「大自然的動植物也有生存權嘛!」又舉自己為例,駕車幾十年,抹車時經常要清理雀糞,但從無怨言,「雀鳥是不會上廁所的,這是常識!」

他慨歎今天不少人以「專業」自居,就連常識也沒有。受過醫療訓練的怎會利用治癌的方法給人美容,令人永久傷殘或死亡?執法的怎會檢控一元售賣紙皮的婆婆,卻對星期日在外傭聚集區叫喊擺賣的小販,視而不見?… …

他說朋友帶他回內地吃鯇魚魚生,賣者竟說邊吃邊喝點烈酒「殺菌」便不用怕染病;又有友人專業養蟹,准養二萬隻的地方他養夠四萬隻。不怕蟹擠死嗎?不怕,每年給牠們餵一噸抗生素。

他續說,今時今日,人們工作就只懂執行上司的命令,但求了事,不分是非黑白;不然就是為了跑數、追逐佣金利潤,懶理破壞倫理、危害生命。

這司機是個六十出外的老頭,好像很久沒有找到傾訴的對象,滔滔地談了近半小時。下車後我再想想,覺得香港人真是進步了。幾十年前,你可以找到一個上了年紀的的士司機,能說出如此有洞見的一番話嗎?